公主来的时候,沈知意正在染线。
栀子煮出来的水是黄的,丝线泡进去,拎起来,在阳光下一抖,颜色亮得像刚剥开的蛋黄。她把染好的线一根一根挂在竹竿上,风一吹,丝线绞在一起又分开。
竹竿上架了三排线。黄的、红的、蓝的。红的还没干透,水珠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个个小圆点。
阿绣今天没来。铺子里只有她。
门口有人影。她没抬头,以为是刘嫂来借碗的。
"沈娘子。"
不是刘嫂的声音。年轻,清亮,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紧张。
她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姑娘。十六七岁,穿着鹅黄褙子,梳着双丫髻。脸圆圆的,眉眼没有攻击性。褙子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裙角绣着暗纹。身后跟着两个嬷嬷,站在巷口没进来。
她认出来了。长宁公主。
公主站在铺子门口,没有进来。她在看那些挂在竹竿上的丝线——黄的、红的、蓝的,在风里轻轻摆。她的眼睛在丝线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落到沈知意脸上。
"你就是沈知意。"
不是问句。
沈知意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柜台前。
"公主殿下。"
公主咬了一下嘴唇。然后跨进门槛。跨的时候裙角蹭了一下门框,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
"我能坐吗?"
沈知意搬了一把凳子。公主坐下了。凳子是寻常的木凳,公主坐上去之后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她的两个嬷嬷在巷口探头探脑,公主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她们退了。
"我来——"公主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来求你一件事。"
沈知意没有说话。她在柜台后面站着,手里还拿着一根没染完的丝线。丝线上还沾着黄水,水珠顺着线往下淌,滴在柜台上。
"你能不能……回来?"
公主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旨意下了。他说接旨。但他——"公主停了一下。她的手指绞着裙角。"他给我写了一封信。很长。信里没有一句情话。全是在说怎么帮我退婚。"
沈知意看着她。
"他不想娶我。"公主说。"我知道。他不想要这道旨意。但旨意下了,他不能拒。他在想办法——让'我'来拒。他在信里教我怎么跟皇后娘娘说,怎么找理由,怎么让娘娘觉得是'我不愿意'。"
公主的眼眶又红了。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信折了三折,折痕压得很深,像是翻看过很多遍。
"他信里写了七条理由。每一条都帮我分析利弊。第一条,说尚主之后驸马不能入仕。第二条,说我还小,不该早嫁。第三条……"
她没念下去。把信攥在手里。
"七条。没有一条提到你。也没有一条提到他自己。他写的是'怎么退',不是'为什么不想娶'。"
沈知意看着那封信。没有接。
"他对我好。但他对我好的方式,是'帮我把这桩婚事退掉'。他不是喜欢我。他是在——还债。还你的债。"
她说"还你的债"四个字的时候,声音轻了。像怕被外面的人听见。
沈知意把丝线放进染盆里。手在黄水里泡了一下。水是温的。
"殿下。"
"你叫我名字就好。"
"殿下。"她没有改口。"他给我写的信里,没有提到你。一个字都没有。他教你怎么退婚,怎么跟皇后说,怎么找理由——全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他没问过我。"
公主愣了一下。
"他——他不是因为你才——"
"不是。"沈知意说。"他退婚是因为他不想娶。不是因为放不下我。他放不放下我,跟他愿不愿意娶你,是两件事。"
公主的嘴唇抿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信还攥在手里,纸角皱了。
"他来见过你吗?"公主问。
"来过。"
"他说了什么?"
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染盆里的线翻了一下,让水没过线面。
"他列过清单。跪过。说过'我知道我伤害了你'。"
公主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跪了?"
"跪了。跪在门外。一夜。"
公主的手松开了信。信掉在膝盖上。她看着沈知意的脸,像在找什么。
"你心疼吗?"
沈知意看了她一息。
"不心疼。"
公主的眼睛又红了。不是因为自己。是因为这句话。
"那你呢?"公主问。"你希望他娶别人吗?"
沈知意看了她一息。
公主十六七岁。坐在她对面的凳子上,背挺得很直,手指绞着裙角。她是皇后娘娘的女儿,从小被人捧着长大。她不懂什么叫"被功能化"。她不懂一个女人在婚姻里被当成药方、账本、挡箭牌是什么滋味。
她不需要懂。她只需要过好自己的日子。
"殿下。我不能为救你把自己献出去。"
公主的脸白了一点。
"但我会帮你找一条路。"
她帮公主想了一个理由。
不是装病,不是出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理由。是一个很小的、很真的理由——公主喜欢画画。公主的画在宫里是小有名气的,但皇后娘娘觉得画画"不务正业"。
"你跟皇后娘娘说,你想拜城南的画师学画。学画要三年。三年里不议婚,不嫁人。"
"娘娘会同意?"
"娘娘不会同意你一辈子不嫁。但她会同意你'学三年'。"
"为什么?"
"因为画画是你自己的事。娘娘挡不了你学自己的东西。她能挡你嫁人,挡不了你学画。"
公主想了想。
"可我拜谁?城南的画师我不认得。"
"城南有个画师姓周。画花鸟。我替你问。"
公主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知意把染好的线从盆里捞出来,拧干,挂在竹竿上。丝线在阳光下一抖一抖的,水珠落下来,打在青石板上。
"不是帮你。"她说。"是对的事。"
公主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挂着的丝线、绣架、柜台上的剪刀和线轴。这些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每一样都有自己的位置。
"你的铺子很好。"公主说。
"嗯。"
"你过得很好。"
"嗯。"
公主没有再说什么。她跨出门槛,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沈娘子。"
沈知意看着她。
"他——"公主咬了一下嘴唇。"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不会。"
沈知意没有接话。
公主走了。她的两个嬷嬷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沈知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公主的背影拐出巷口,不见了。
她回转身。坐回绣架前。拿起针。手里的针没有抖。
她绣了两针。然后停下来,看着窗外。
巷子里有风。刘嫂的馄饨挑子吆喝了一声。日头偏西了。栀子染的黄水还剩半盆,颜色沉下去了,比早上深了一点。
她低下头,继续绣。
这是她离开侯府之后,第一次有人来找她"回去"。
来的不是他。是公主。
公主以为她能"回来"。公主以为她回去就能解决所有事——旨意退了,他不用尚主了,她不用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娶别人了。
公主不知道。她"回去"意味着什么。
回去意味着——回到那个她被功能化的地方。回到那个她侍奉婆母三年没被问过一句"累不累"的院子。回到那个她说"我不证明了"被读成"赌气"的书房。
回去意味着——她的日子又变成他的日子。她绣花是为了侯府的脸面。她管账是为了侯府的进项。她侍奉婆母是侯府的规矩。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一个去处,没有一件事是她自己的。
她不回去。
不是因为恨。恨是需要期待的——期待对方会改、会看见、会道歉。她没有这个期待了。
不回去是因为——她已经在这里了。城南的铺子、染线的黄水、阿绣的手笨、刘嫂的馄饨多放虾皮。这些是她的日子。这个日子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早上起来先开铺门。把绣架搬到光好的地方。烧一锅水,泡一壶粗茶。阿绣来了,教她分线。阿绣手笨,分错了就重来。她不急。刘嫂中午挑着馄饨担子过来,喊一声"沈娘子,虾皮给你多放了"。她出去端一碗,蹲在门口吃。吃完把碗还了,继续绣。
这些事没有一件是为别人做的。
他不在这些日子里。
他的日子里有她——在他的清单里,在他的药方查证里,在他的"我知道我伤害了你"里。但她的日子里没有他。
她绣了一针。又一针。
针穿过白绢的声音很细。屋里很安静。
公主说"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不会"。
她知道。
他不会问"你疼吗"。他不会在她被构陷的时候先问她怕不怕。他不会在她走的时候问一句为什么。不是他不想。是他不会。他的"不会"是她用三年喂出来的。
她不恨他不会。
但她也不打算教他了。
她的日子是她的。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