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章 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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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意是午时下来的。

他在兵部议事堂里。同僚递了折子过来,他展开——"着永安侯世子陆景行尚长宁公主,择日赐婚"。

字不多。每一个都落在纸上,像钉子。

他看完,把折子合上,搁在案上。手没有抖。同僚们在看他。他站起来,说了句"知道了",声音跟平时一样稳。他走出议事堂。廊下日头正盛。他在台阶上站了一息,然后往侯府走。

脚步和平常一样。步幅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他走过长安街,过两道坊门,进了永安侯府。管事在门口迎他,说"老爷在正厅等世子爷"。他点了下头,把官帽递给小厮,往正厅走。

正厅的门开着。

他远远就看见父亲的背影。陆侯爷坐在正位上,身板笔直,像一截枯木钉在椅子里。茶搁在手边,没有动。茶面上没有热气——茶凉了。凉了很久。

厅里没有点香。平日这个时辰,正厅该点一炷沉水香。今天没有。空气里只有老木头的气味,干、涩,像很多年没开过窗。

他走进去,行礼。靴底踩在青砖上,声音在空厅里回了一下。

"坐。"

他坐下了。椅子离父亲隔了三步远。红木的圈椅,扶手上漆皮剥了一块。他小时候坐过这把椅子——那时候脚还够不着地。


他父亲没有绕弯子。

"长宁公主的旨意,你接还是不接?"

"父亲,儿子和离不过半年——"

"和离了就能尚主。圣旨说的是'赐婚',不是'议婚'。赐婚没有回绝的余地。"

他沉默。

他父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轻,但厅里太安静了,那一下显得很重。

"公主本人是什么意思?"他问。

"公主本人的意思是她看上你了。"他父亲的语气没有波动,像在说一桩公事。"去年秋天宫宴上你替她挡过酒,她记住了。她跟皇后娘娘说'就是那个人'。"

去年秋天。他想起那次宫宴。他替公主挡酒,是因为公主被人灌得脸白了——他挡了三杯,把她护到席后。他当时想的是礼数。不是别的。

"儿子不能接。"

"为什么不能接?"

他没说话。

他父亲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低了半度。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还惦记那个沈家的丫头。"

不是问句。是定性。

"她姓沈。是儿子和离的前妻。"他说。"儿子没有惦记。"

"没有惦记?"他父亲站了起来。他父亲年过五旬,身量还是直的,站在正厅中央像一堵墙。"你隔一天往城南跑一趟。你带着东西去她铺子里。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喉结动了一下。

"周伯跟你说的。"他说。

"谁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做什么。"他父亲走到他面前。"你是世子。你的一举一动,半个京城都在看。你隔一天往一个和离女的铺子跑——你知道别人怎么传?"

"儿子知道。"

"你知道你还去?"

他没接话。手指在袖口里收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掐得不重。他没让自己抬眼。

他父亲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座位上,坐下来。

"我给你两天。两天之内,你去宫里递谢恩的折子,接旨。世子位我不会动——你尚了主,世子位还是你的。沈家的事,到此为止。"

他坐在椅子上。背脊绷得很直。

"如果儿子不接呢。"

他父亲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认得——从幼时起,每逢他做错了事,他父亲就是这个眼神。不是怒。是一种冷的"你让我失望了"。

"你弟弟今年十七了。"

一句话。够了。

他垂下眼。青砖地上有一道裂缝,从父亲椅脚下一直延到门槛。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他没有回书房。他去了婆母院。

不是去见婆母。是去找嬷嬷。

嬷嬷正在给婆母翻身。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嬷嬷出来了,手上还沾着水,在围裙上擦了擦。

"世子爷。"

"嬷嬷,沈家最近有什么事?"

嬷嬷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沈老爷子——他最近……有没有人来找过他?"

嬷嬷的嘴抿了一下。她想了想。

"前几日沈老爷来了一封信。不是写给老夫人的,是写给我的。问我夫人在城南过得怎么样。"

"你怎么回的?"

"我如实回的。夫人铺子开得好,身体也好,跟邻人处得也好。"

他点了一下头。然后问:"沈老爷的信里,有没有提到别的?"

嬷嬷犹豫了一息。"信里提了一句。说'有人替他还了官债'。"

他站住了。

沈父有官债。六品京官的俸禄薄,前几年又病了一场,欠了同僚几十两银子。这件事沈知意嫁过来之后替他还了一部分——从嫁妆里支的。但没还完。剩下的那部分,沈父一直在慢慢凑。

他问过自己多少回了?他从来没问过沈父还欠多少。沈知意从嫁妆里支银替父还债,他批过一笔。批的时候只看了数目,没问还差多少。

"谁替他还的?"

嬷嬷摇了摇头。"沈老爷没写。只说'有人好意,替我还清了,叫我不要挂心'。"

有人。好意。替他还清。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日头照在青砖上,影子拉得很长。

柳氏有银子。柳氏的母家在扬州做盐生意,柳氏嫁过来时带的嫁妆比沈知意的多三倍。柳氏有动机——沈知意和离后,沈父是唯一还能跟她说话的人。替沈父还债,让沈父去劝女儿"放下"。

不是"放下"。是"回来"。回到一个她不该回去的地方,替他挡一道他挡不住的旨意。


他回到书房。桌上那团揉皱的纸还搁着。

他没有展开它。他在案前坐下来。桌上摊着公主的赐婚旨和父亲的话。两样东西并排搁着,像两个钳子,从两边夹过来。

第三把钳子还没夹上来——柳氏替沈父还了债。沈父会来找她。沈父会说什么?"你走了,侯爷尚了主,你的日子也过得不容易,不如回来。"或者:"柳氏替我还了债,她不是坏人。"

沈父不知道柳氏做了什么。沈父只知道有人帮了他。沈父会带着感激去劝自己的女儿。

这就是柳氏的手法——不用刀,不用毒。用恩。用一个老人对"帮过自己的人"的感激。

三面。皇权压正面。父亲压背面。柳氏从侧面递了一刀。

他坐在椅子上。三面同时压下来的时候,他没有觉得疼。他觉得闷。像胸口压了一块石板,呼吸的时候肋骨撑不开。他试着深吸一口气。吸不满。

他把手搁在桌上。指尖凉。指节没有发白——他没攥拳。攥拳没有用。这三面不是攥拳能挡的。


傍晚的时候,管事来报。说门口来了一个人,自称姓沈,从城南来的。

他站起来。

不是沈父。是沈父身边的老仆,沈安。六十来岁了,背有些弯。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世子爷,老爷让小的来送一样东西。"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旧的云头枕。布面洗得发白,针脚密实,绣的是缠枝莲纹。

他认得这对枕头。

是他和沈知意成亲那天,沈母——沈知意的母亲,已经过世了——留下的遗物。沈知意嫁过来时带了这对枕头。和离时她没带走。

"老爷说,"沈安的声音有些低,"这是夫人的东西。夫人走的时候没拿。老爷说,该还给夫人。"

"还给她?"

"老爷说,'她走的时候干干净净,一样没留。这对枕头是她娘留给她的。不能搁在陆府。'"

他看着那对枕头。布面发白。针脚很密。沈知意的母亲绣的。

他把枕头接过来。手指碰到布面的时候,有一个很细的停顿。布面凉,像放了很多天了。

"沈老爷还说了什么?"

沈安犹豫了一下。"老爷说……'有人替我还了债。我欠人家的情。但枕头是知意的,不是我欠人情的筹码。该还的还,该收的收。两清。'"

两清。

他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拎着那对枕头。沈安已经走了。

两清。沈父的意思是——有人替我还了债,我领这个情。但知意的东西是知意的,不是还人情的筹码。我把它还给她。我和你陆家,两清。

沈父不知道柳氏是谁。不知道柳氏为什么替他还债。沈父只是凭一个父亲的直觉,把女儿的东西从陆府拿走,送回女儿手里。

柳氏的算盘落了一半。沈父没有去劝女儿"放下"。他来送枕头。


他坐回书房。

天暗下来了。廊下点了灯。灯光从窗棂照进来,照在那对旧枕头上。缠枝莲纹。布面洗得发白。

三面压力压过来。旨意、父亲、柳氏。每一面都不给他退路。

他想了一夜。

烛火燃到半截的时候,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纸透着一点天光。他把手掌贴在窗纸上——纸凉,微潮。秋天的夜气渗进来了。他站了很久,掌心一直贴着那层纸。

天快亮的时候,他走回桌前,铺了一张纸。

他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息。墨凝在笔尖,往下坠了一点,悬着没落。

他写了三个字。

"我放弃。"

写完,他把笔搁在笔架上。搁的时候手稳,没有磕出声。

然后他把纸折好,放进袖中。他没有展开桌上那团揉皱的纸。也没有碰那对枕头。

他站在书房里。天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地面上,很白。

他要去做一件事。不是去城南,不是去找沈父,不是递谢恩折子。

他要先去见一个人。

那个替沈父还了债的人。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