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 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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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回卧房。书房的灯没有点。他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搁着那个旧匣子。手搁在匣子盖上,指腹摩挲着木头的纹路。

更鼓响了两声。二更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行字——"若不问,不必提"。

他点了一盏灯。把抄本取出来又看了一遍。正面是申辩文书,背面是那行小字。

他从匣子底下翻出药方——她抄的,标注了药名、剂量、禁忌。背面角落那行更小的字:"回春堂周掌柜与沈家有旧。父亲当年受伤,此药为引,周掌柜出手相救。"

他把药方和抄本并排放在桌上。两样东西,都是她做的,他都不知道。

他开始翻匣子里的其他东西。一沓旧账目。她的字迹,工整的数字。他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七页,他停了。

日期是婚后第二年的春天,金额十二两银子,标注"借支——沈父药资"。旁边小字批注:"父亲旧伤复发,需续服穿山甲为引之药。此药价昂,月需二两。先借支六个月药资,从嫁妆银中出。"

十二两银子。她从自己的嫁妆里拿了十二两银子给父亲买药。她没有跟他说。他不知道沈父的旧伤复发过。他不知道她每月要花二两银子续药。

他翻了翻后面的页码。嫁妆银的支出越来越多——婆母的药材、账目亏空填补、沈父药资、日常采买。她的嫁妆银在一点一点地减少。他从来没有问过她"你的嫁妆还剩多少"。

桌上现在有三样东西。药方、抄本、账本。三样都是她做的,三样他都不知道。

他想起陈门正说的话。"夫人是个好人。你不知道。"

他知道的,是"侯府夫人"的特征。不是"沈知意"的特征。

他闭上眼。试着想她的脸。


他想不起来。不是完全想不起来——五官的位置记得。但那是"一张脸",不是"她的脸"。像一幅没有上色的白描——有形,没有神。

他试着想具体的画面。寿宴上她端茶的手抖了一下——那只手他记得。但她的表情呢?想不起来。

再换一个。她递和离书那天。灰蓝褙子,手里一张纸。她说"我想了三年"。他记得那句话的语气——平的,不带情绪。但她的脸——她的眼睛在看哪里?她的嘴角是什么角度?

三年。他在她身边三年。他记得她的声音、她的动作、她的衣服、她的字迹。他不记得她的脸。

不是"记不住"。是他从来没有看过。


他站起来,走出书房。走到她住过的小院。推开门。

院子里有一棵葡萄藤。藤下有一把竹椅,椅面磨得发亮——她坐过的。

他走进屋里。东西搬空了。妆台最底层的抽屉拉开过,是空的。他蹲下来拉了拉。底板有一条缝——被揭开过又合上的痕迹。他揭开底板。

下面有一个浅浅的夹层。夹层里有一张纸,折了四折。纸很旧,边角发脆。

他取出来,展开。是一份和离书草稿。不是正式的那一份。字迹比正式的潦草,有几个涂改的痕迹。日期——柳氏入府后第三个月。

柳氏入府后第三个月。她就写了和离书草稿。

草稿末尾有一行字,被墨涂掉了。涂得很重。他对着月光照了照——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

"……非不……忍……三年……"

非不。忍。三年。

他拼不出完整的意思。但那几个字让他坐在了地上。

她在柳氏入府后第三个月就写了草稿。写了,又涂了,又藏起来了。她没有递。她写了又涂了又藏了——她在犹豫。她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但没有走。她等了两年多。

直到对质那夜。直到他说"你怎么证明"。

那夜之后,她大概没有再犹豫了。

他把草稿折好,放回夹层,合上底板。走出小院。月光照在院子里。葡萄藤的影子落在地上,碎碎的。

她在葡萄藤下坐了三年。他路过无数次,从来没有停下来看过她坐在那里做什么。


他回到书房。拿起笔,铺了一张纸。想写"我错了"。

笔搁在纸上,墨蘸了,落不下去。

他错在哪里?错在没问她去药铺?错在信了伪造的信?错在寿宴上挪了座位?错在说了"你怎么证明"?

都是。又都不够。

他错的是三年。三年的"不看"。三年的"不问"。三年的"本分""尚可""小事"。三年的"她在我就不用管"。他从来看的是"侯府夫人",不是"沈知意"。

这句话他写不出来。他的手会写公文、写批语、写律例引用。他不会写"我从来没有看过你"。

他把笔放下。纸上只有一滴墨,洇开了。


更鼓响了四声。四更天。他一夜没睡。

他闭上眼,又试着想她的脸。这一次他想到了第一次见她。定亲之后,婚前。沈父带她来侯府拜见。她穿了一件浅青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插了一根银簪。她站在正厅的门槛外面,低着头。

他记得那件浅青色的褙子。他记得那根银簪。他记得她低着头。

她的脸呢?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记得那一眼。但她的脸——想不起来。

他甚至不记得第一次见她时她长什么样。

他张开眼。灯火灭了。书房全黑了。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取出那支玉簪。刻着"归还"的玉簪。三年包浆,摸起来温润。他以前以为那是恨意。现在他明白了——她从第一天就知道这段婚姻靠不住。她一边做着嫡妻该做的事,一边在聘礼上刻"归还"。尽责,和准备离开。同时进行。从头到尾。

他把玉簪放回抽屉。


天亮了。

他从书房里出来。一个丫鬟从廊下经过,低了个头。"世子爷,您一夜没回卧房?"

他没有回答。他问:"你知道沈——陆夫人在城南开了一间铺子?"

丫鬟愣了一下。"奴婢……听说是在城南。卖绣品的。"

"哪条巷子?"

丫鬟摇了摇头。他挥了挥手,丫鬟走了。

他站在廊下。昨天他想"还不够格"。今天他还是不够格。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永远不会"够格"。他不会等到某一天突然"准备好了"再去见她。那一天不会来。他能做的只有走过去,站在她面前,看见她。

不是去"追"。不是去"道歉"。是去"看"。

他从来没有看过她。三年了。

他换了便服——一件旧的青布袍子,洗得有些褪色。走出侯府。门房问他去哪。他说"出去走走"。

他往城南走。


城南的路他不熟。他问了一个卖烧饼的回春堂在哪条街。顺着走过去。回春堂还在,招牌旧了些。他没有进去。

他站在回春堂门口,往巷子里看了看。巷子很窄。他问了一个路过的妇人。"这附近有没有一家绣品铺?一个姓沈的女娘开的。"

妇人想了想。"巷子尽头有一家。挂着帕子的那个。"

他往巷子尽头走。巷子窄,两边的墙上有青苔,地上铺的砖松了几块。青布袍子的下摆扫过墙根的草。

走到尽头,他看见了。

一间临街的小铺。门板卸了一半。门口挂着几条帕子——白底兰草的,针脚干净。铺子里头有一架绣架,绷着一块红布。红布上绣了半枝兰草。

铺子里有人。一个女娘坐在绣架旁边,手里捏着针,低着头在绣。不是她。

绣架后面没有人。但柜台上搁着一本翻开的账册,旁边有一只匣子,匣子盖开着,里头是铜板。茶杯搁在案角,茶还冒着热气。

她在。她只是不在绣架后面——大概在后屋。

他站在巷子里,看着那间铺子。

窗台上搁着一颗桃核。干了的。他不知道谁给她的桃子。他不知道她吃了。

他抬脚,往铺子门口走了一步。然后停了。

他不知道见了面说什么。"对不起"?他欠的不只是"对不起"。"我想你"?他不确定自己想的是她还是"弄丢的东西"。"我错了"?错了,但"错"这个字太轻了。

他没有走进去。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了。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铺子。门板上的帕子在风里轻轻摆。

他走了。走到巷子口,站在街上。城南的街比城北吵——卖馄饨的、卖布的、钉锅的、挑水的,人挤人。他穿着旧青布袍子,没有人认识他。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城北走。

他还没有准备好。但他知道了一件事——他明天还会来。后天也会。他会一直来,直到他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

或者,直到他发现"说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看见"。

他走回侯府。走进书房,关了门。桌上还摆着那三样东西——药方、抄本、账本。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它们。

窗外有风。日头偏西了。

他闭上眼。她的脸。

他试着再想一次。这一次不想侯府里的她。他想刚才巷子尽头的那间铺子——她不在绣架后面,但她在后屋。她在做什么?在绣花?在数铜板?在喝那杯冒热气的茶?

他不知道。他看不见。她在墙的另一边。

他睁开眼。

他想见她。不是想"侯府夫人"。是想"沈知意"。一个他从来没有看见过的人。

他不知道"沈知意"是什么样子。但他想知道。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