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开了快一个月。
沈知意的帘幔交了第二单。赵管事验活的时候多看了两眼,没说什么,在工单上盖了章,递了下一单——三家绸缎庄的帕子,二十条,工期半月。单子比以前大。
上午没什么客人。她坐在绣架前绣帕子,阿绣在旁边练针。阿绣的兰草已经绣得像样了——叶脉不再歪成蛇,收针的地方也干净了。她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叶尖再细一些",阿绣"哦"了一声,低头改。
巷子里有了动静。隔壁刘嫂领了一个人进来。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穿一件浆洗得发硬的蓝布衫,手腕上套着两只镯子。她进门的时候眼睛先扫了一圈铺子,然后落在沈知意身上。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绣娘?"妇人问刘嫂。
"是。沈姑娘。手艺好。"刘嫂拍了拍妇人的肩,"王嫂子,你不是要给闺女绣嫁妆的帕子吗?找她准没错。"
王嫂子打量了沈知意一会儿。目光从她的手看到她的脸,又从脸看到她身上的褙子——灰蓝的,洗得发白,袖口磨了边。
沈知意放下针,站起来。
"坐。看帕子还是定绣?"
"定绣。十条帕子,给我闺女嫁妆用的。要兰草和芙蓉,红底。"
沈知意接过规格纸看了看。"红底兰草,十条。工期十天,每条四十文,共四百文。定金一百。"
王嫂子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百文铜板搁在柜台上。铜板摞得整整齐齐的,用一根红绳穿着。
沈知意开了收条。王嫂子接过,折好揣进怀里,没有立刻走。
"刘嫂说你是城北来的?"
"嗯。"
"城北哪家的?"
沈知意手里的针穿了一根新线。"侯府。"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停顿。像说"城南"或者"城东"一样。
王嫂子的表情变了。她看了一眼刘嫂。刘嫂站在门口端着碗馄饨在吃,假装没听见。
"侯府……"王嫂子压低了声音,"陆侯府?"
"嗯。"
王嫂子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显然想问什么——和离?被休?为什么?但她看了看沈知意的脸,没问。沈知意的脸很平。不是绷着的那种平,是真的没什么可说的那种平。
"你以前是……侯府的夫人?"
沈知意把针线搁下,看了王嫂子一眼。
"那是以前的事了。"
六个字。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昨天买了白菜"。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我不想提"的回避,也没有"你管不着"的冷硬。就是一句话——那是以前的事了。以前的事,跟现在没关系了。
王嫂子愣了一下。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侯府夫人怎么跑到城南开铺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但沈知意说那六个字的时候,那些话全用不上了。因为沈知意不可怜。她坐在绣架后面,手边是绣了一半的帕子,匣子里有刚收的一百文定金。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王嫂子笑了。"那你绣活真好。我闺女那十条帕子,就拜托你了。"
"好。"
话题转到了绣花上。沈知意拿起阿绣绣的那幅,指给王嫂子看——藏针的,正面看不见线头。王嫂子凑近了看,连连点头。
她从架子上取了一块红布,当着王嫂子的面落了第一针。针穿过红布,留下一道极细的线痕。王嫂子看着她的手——稳、快、不犹豫。
"你这手是练了多少年?"
"十几年。我母亲教的。"
"你母亲也是绣娘?"
"不是。就是会绣。"
王嫂子站起来准备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给我拿一条兰草的帕子。我回去试试手艺。"
沈知意取了一条帕子递过去。王嫂子数了四十文给她,揣着帕子走了。
刘嫂端着空碗走进来。"成了?"
"成了。十条帕子的单子。"
"我就说嘛。王嫂子嘴碎,但人实在。她闺女的嫁妆帕子找你绣,巷子里就传开了——你这是有了口碑了。"
沈知意没有接话。她坐回绣架前,继续绣。红布上兰草的轮廓已经出来了——两片叶子,一枝茎,还没有花。
她在想刚才那句话。"那是以前的事了。"
她说的时候没有想过该怎么说。王嫂子问了,她就答了。六个字从嘴里出来,自然得像呼吸。以前在侯府,每句话出口之前都要过一遍——这个说法合不合适,这个语气会不会让人多想。三年。她说了三年的"经过脑子的话"。
现在不经过了。
她拿起针,继续绣。窗台上那颗青李子已经不在了——阿毛跑来拿走了,换了一颗毛桃给她。她咬了一口。甜的。把桃核搁在窗台上,搁在原来放李子的地方。
陆景行在兵部当值。议事的内容是漕运改道。他坐在长案后面,听工部的郎中念河道图,记着关键节点。
议事散了。同僚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他正要起身,兵部职方司的周主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景行。今天议事的时候,漕运那件事——你知道当年谁替你挡了一道?"
陆景行手里的文书停了一下。"什么?"
"三年前。那道弹劾你的折子。漕运账目不清,有人参你一本。折子递到都察院了。"
三年前?漕运账目?他想了想——三年前他经手过一批漕运文书,账目确实有过一笔对不上的,后来不了了之了。他以为是自然消解。
"那折子后来怎么了?"
周主事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是嘲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你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
周主事沉默了几息。"那折子被压下了。都察院没有往下查。"
"谁压的?"
"你夫人。"
陆景行没有动。他坐在那里,手里的文书攥着,手指收紧。
"……陆夫人?"他的声音有些干。
"沈家六品官的女儿。她父亲和都察院的左佥都御史有旧——陆夫人用这层关系递了一封申辩文书过去,附了漕运账目的原始凭证。折子被压下了。"
"她什么时候做的?"
"三年前。秋天。婚后第一年。"
婚后第一年。秋天。他确实听说都察院那边"没什么动静了"。他以为是账目本身没问题。他不知道有折子。他不知道她递了申辩。他不知道她一个六品官的女儿,替侯府世子挡了一支从朝堂上射来的暗箭。
"她没跟我说过。"他说。
周主事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景行,有些事……你自己去查吧。"
他回到侯府,把自己关进书房。翻公文、翻旧信、翻三年前那一摞落了灰的文书。最后在书架最底层的一个旧匣子里,找到了一份手抄的申辩文书。纸张发黄,折痕深而旧。
文书措辞谨严,引了三条律例,附了漕运账目原始凭证的编号和出处。末尾没有署名,但盖了一方小印——"沈氏"。
他把抄本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墨色比正面淡,像是后来补的——
"原件已呈都察院。此份留底,以备日后查证。若侯爷问起,再说明。若不问,不必提。"
若不问,不必提。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留了底。她写好了说辞——"若侯爷问起,再说明"。她处理了这么大一件事,替他挡了弹劾,走了都察院的关系,留了底稿等他来问。
他没有问。
他起身。换了便服,出了侯府。
他找到了那个人。不是都察院的书吏——那个书吏去年调任了。他找到的是兵部的一个旧下属,姓陈,现在在外城守门。三年前陈主事还在兵部时,因为一道公文上的差错被他打了二十板子,降职外放。
他站在外城的门洞外面等了一会儿。陈门正从里面出来,穿着旧的皂衣。他看见陆景行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行了个礼。动作僵硬。
"陆大人。"
"陈主事。"
"已经不是主事了。陈门正。"
"三年前,漕运文书那件事。日期填错的那件。"
陈门正的脸变了。他笑了一声——不是笑,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当初那道公文,不是我的错。日期是上头改的——改完了让我誊抄,我抄的时候发现日期不对,报了上去。没人理。后来账目对不上,大人您查下来,我成了替罪的。"
陆景行没有说话。
"二十板子。"陈门正伸出一只手,张开又合上,"我趴在板凳上挨的时候,是夫人来求的情。"
他的呼吸停了一息。
"陆夫人。沈夫人。"陈门正看着他,"她来求的情。说陈主事是被人推出来顶罪的,不是他的错。求大人从轻发落。"
"……她来求的情?"
"对。您没打完那二十板子——打到第十五下的时候,夫人来了。她站在刑房门口,说了一句话。您停了手,改成了降职外放。您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他记得那二十板子。他记得自己打了十五下。他不记得为什么停了。他以为是"打得差不多了"。
是她在门口说了一句话。他听见了,但没有记住是谁说的,说了什么。
陈门正看着他。看了很久。
"大人,你来找我,是想问夫人的事吧?"
他没有否认。
"夫人替我求情的时候,我没来得及谢她。后来她走了——和离了,我听说了。我想去找她谢一声,但我一个看门的,去不了城南。"他顿了一下。"大人,夫人是个好人。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四个字。和周主事说的一模一样。
陈门正转身走了,皂衣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他站在门洞外面,夕阳从城墙的垛口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在地上。风吹过来,城墙上有一面旗子在响。
他想起书房里那个抄本背面的小字——"若不问,不必提。"
她替他挡了弹劾。她替他拦下了打人的板子。她做了这些事,留了底,写好了说辞,等他问。他没有问。
而她在城南说"那是以前的事了"。
她翻篇了。他刚开始知道。他知道的越多,离她越远。每发现一件她做过的事,就多一层她不需要他的证据。她在文书背面写"若不问,不必提"的时候,就已经在准备离开。不是赌气。是"我做了该做的,你看不见,那就算了"。
他往侯府走。夕阳落了一半。卖馄饨的挑子从他身边经过,热气飘过来,带着葱花的香气。
他没有往城南走。他往城北走。回侯府。
他走进侯府的大门。门在身后关上。书房里,那个旧匣子搁在桌上。抄本在里面。"若不问,不必提"。
他坐下来。没有点灯。黑暗里,那行字他看不见了,但记得。
每一个字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