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 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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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的巷子比她想的窄。

骡车停在巷口进不去。春桃和赶车的汉子一前一后抬着箱子,她在后面跟着,手里拎着一只包袱。包袱里是她的私账、药方笔记、和几件换洗衣裳。不多。嫁妆箱四只,三只是沈家陪嫁的旧箱子,装着布匹、绣线和工具。另有一只匣子,里头是她陪嫁的首饰——不值什么钱,件件有沈家的印记。

铺子是她三天前看好的。临街一间,门面不大,前头能做生意,后头有半间屋子能住人。房东是个老太太,耳朵不太好,说话要凑到跟前喊。租金一月三百文,押一付三。她从嫁妆银里数出一两二钱,放在老太太手心里。老太太捏了捏银子,点了点头。

"成了。钥匙给你。"

铜钥匙递过来的时候,她的手没有抖。


铺子空了很久了。上一个是做豆腐的,灶台上还留着豆腥气。墙皮剥落了几块,地砖缝里长了草。窗户纸糊了好几层,最里头一层已经发霉发黑。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春桃站在她身后,嘴巴抿着,没说话。春桃从出侯府到现在没说过几句完整的话。她哭过一次——离开那天,在院子里磕了三个头。磕完站起来,擦了脸,再没哭过。

"春桃,先搬进去。"

她拎着包袱跨过门槛。门槛有一道裂缝,里头嵌着干枯的豆渣。她踩过去,进了铺子。

铺子里头比外面暗。她把窗户推开,光透进来,照见空气里浮着的灰尘。很厚的灰,一碰就扬起来。她咳嗽了一声。

春桃从后面递了一块帕子过来。她接了,捂住口鼻。

"先打扫。"她说。

她去找了扫帚和抹布。巷口有口井,打水要走二十步。她拎着木桶去打水,第一桶水沉,她换了只手提。春桃要来接,她摇了摇头。

"我来。"

她把水拎回来,倒进盆里。浸了抹布,拧干,开始擦灶台。灶台上的豆腥味很重,擦了三遍还有。她没有嫌。她蹲在地上擦地砖,擦到膝盖发酸,站起来歇了一歇,又蹲下去继续擦。

春桃在擦窗户。她把发霉的窗纸撕下来,换上新的。浆糊不够,她去巷口的杂货铺买了一包。杂货铺的老板娘探头看了一眼她们这间铺子,问"新搬来的?做什么生意?"

春桃不知道怎么答。她从铺子里走出来,站在门口,说:"卖绣品。"

"绣品?"老板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姑娘手艺好?"

"还行。"

老板娘笑了一下,没再问。


打扫了两天,铺子像了个样子。

她把绣架支在后屋。绣架是她自己做的——两根木条,一根横梁,用绳子绑紧。不如侯府的绣架规整,但能用。绣线按颜色分了类,搁在一只旧匣子里。布匹裁好了,一块一块叠起来放在架上。

第一天没有生意。她坐在铺子里绣了一整天。绣的是一幅帕子——白底,角落绣一枝兰草。针法是她母亲教的。母亲绣花讲究"藏针"——针脚要藏在布里头,正面看不出线头,翻到背面才看得见走线。她从十二岁开始学,学到十五岁母亲过世,学了三年。后来的绣活都是自己练的。

绣了三年。嫁进侯府又绣了三年。在侯府绣的东西归侯府——没有一件是"她的"。

现在这幅帕子是她的。绣完可以卖。钱是她的。

三年里她做过很多事——抄药方、理账目、翻身擦洗。没有一件有自己的名字。现在这幅帕子有。

她低下头,继续绣。针穿过布面,发出极细的声音。和在侯府廊下绣花时一模一样的声音。但这里不是侯府的廊下。这里是城南的一间小铺子。门是她自己开的,绣架是她自己支的,布是她自己裁的,线是她自己分的。

她绣到天黑,点了油灯接着绣。油灯的光不如侯府的亮——侯府的灯是蜡烛,这里是小油灯,灯芯拨到最大也只照见巴掌大的地方。

但她在这个巴掌大的光圈里,绣完了第一幅属于自己的作品。


第三天,有人来了。

一个路过的女娘,大约十五六岁,扎着两条辫子,穿一身蓝布衫。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铺子里挂出来的那幅帕子。

"这幅是你绣的?"

她从绣架后面抬起头。

"是。"

女娘走进来,凑近了看。她的眼睛在帕子上停了很久——看兰草的叶脉,看花瓣的层次,看针脚藏得多干净。

"真好看。"

三个字。

她坐在绣架后面,手里捏着针,听见了这三个字。

真好看。

不是"本分"。不是"尚可"。不是"通情达理"。不是"识大体"。不是"处置得当"。不是任何一个她听了三年的标签。

是"真好看"。

在说她的手艺。不是在说她这个人好不好用,配不配,合不合规矩。是在说她的手艺好看。她绣的东西好看。她做的活好看。

她笑了一下。

不是为了回礼。不是为了应酬。不是因为"世子夫人应该笑着回应"。她笑了,是因为那句"真好看"让她高兴。就这一件事。

女娘看见她笑了,也笑了一下,问:"多少钱?"

"五十文。"

女娘翻了翻腰间的荷包,数了数,脸有些红。"我……只有三十文。"

她想了想。"三十文就三十文。"

女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铜板掏出来放在柜台上。她拿起帕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小心翼翼地叠好揣进怀里,走了。

春桃从后屋探出头来。"夫人,五十文的帕子卖三十文……"

"第一单。"她把三十文铜板拢了拢,搁进匣子里。铜板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够了。"

三十文。她在侯府管了三年账,经手的银子成百上千两。三十文铜板,还不够侯府一桌席面的零头。

但这三十文是她的。

每一文都是她自己的。不是嫁妆银,不是侯府的公账,不是"替丈夫管理的家产"。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有人觉得"真好看",花钱买了。

她把匣子合上。手指在盖子上按了一下。


她去绣品行会报了到。

行会在城南的关帝庙旁边,一间大屋子里摆着十几架绣架。管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赵,手上生了老茧,指甲缝里嵌着线头。赵管事看了她递上来的帕子,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

"针法不错。藏针?"

"我母亲教的。"

赵管事点了点头。"入了行会,按规矩交会费,每月五百文。工单按级别派,你先从帘幔和帕子做起。做好了升级别,能接屏风和婚服。"

"好。"

赵管事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哪家的?"

"沈家。和离了。"

赵管事的表情没有变化。行会里什么人都有——寡妇、和离的、被休的、丈夫不管事的。绣针不问来历,只看手艺。

"行。明天来领工单。"

她行了礼,出来。

巷子里的风从关帝庙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香灰气。她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天。天很蓝,没有云。城南的天比侯府的院子里的天宽——侯府的天被屋檐和廊柱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走到哪里都是方的。城南的天是一整片,没有框。

她往铺子走回去。走了二十步到井边,打了水,拎回铺子。春桃在门口等她,接了水桶进去倒。

"春桃,明天去领工单。第一单是帘幔,工期十天。"

春桃点头。"夫人,我帮您做什么?"

"你帮我分线。按颜色分。"

她坐回绣架前。架上绷着一块新的布——第一单帘幔的底布。她穿好针,落了第一针。

针穿过布面。极细的声音。

她开始绣了。


夜里她偶尔会醒。

铺子后屋只有一张木板床,铺了褥子和被子。被子是她从侯府带来的——不是侯府添的,是她陪嫁的旧棉被。薄,但够暖。

醒的时候外面很安静。城南没有侯府的巡夜声,没有更夫的梆子。偶尔有野猫从屋顶跑过,爪子踩在瓦片上,"嚓嚓"两声就过去了。

她躺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房梁。房梁是旧的,木头上有虫蛀的痕迹。

有时候她会想起侯府。不是想那个人。是想那些事——婆母床头的药方、小院里的葡萄藤、廊下做针线的午后。那些事和那个人搅在一起,分不开。但她不想那个人。她想的是她做了三年的活。

她把婆母的照护安排好了。翻身的时间、擦洗的手法、喂药的剂量,全写在手册上了。嬷嬷会照着做。嬷嬷手抖,但她翻得卷了边的那本手册——嬷嬷会照着做的。

药方也留全了。方子上的每一味药、每一个禁忌、每一条采买的来路都标了。周掌柜那里她去过了最后一次,说了"以后不用每月来了"。周掌柜没问她为什么。老人家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问。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不想了。

明天还有工单。帘幔工期十天,她要提前两天交——提前交能领下一单,多赚一笔。她现在的银子够撑三个月。三个月之后要靠绣活养活自己和春桃。春桃跟着她出来,不能亏待。

她闭上眼。

窗外有虫鸣。和侯府的虫鸣一样。七月的夜,城南和城北的虫叫的是同一个调子。

但她不在侯府了。

她在自己的铺子里,自己的床上,盖着自己的被子。明天醒来她要绣自己的活,赚自己的钱。没有人会来问她"你觉得呢"——因为不需要问。她自己的事,她自己决定。

这个念头让她踏实。

她睡着了。


铺子开了半个月。

她接了第一单帘幔,工期十天,提前两天交了。赵管事验了活,没说话,在工单上盖了章,递了下一单。

生意慢慢有了。她绣的帕子在巷口有了点名气——不是名气,是口碑。那个买了帕子的女娘带了另一个女娘来,另一个女娘又带了一个。她们来看帕子,有时候买,有时候不买。不买的时候她也坐着绣,不催。

隔壁卖馄饨的刘嫂端了一碗馄饨过来。"新来的,尝尝。"

她接了碗,道了谢。馄饨皮薄馅大,汤里撒了葱花和虾皮。她吃了半碗,把剩下的给春桃。

刘嫂靠在门框上看她绣花。"你这手艺,怎么跑到城南来开铺子了?"

她手里的针没停。"想来就来了。"

"有婆家没有?"

"和离了。"

刘嫂"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站在门框旁看了一会儿,说了句"你这人倒安静",端着空碗回去了。

她的生活在一点一点地长出来。不是侯府那种"安排好了"的长法。这里的每一件事都是她自己选的。

她自己选。


傍晚的时候她去买菜。

城南的菜市比城北的便宜。她拎着竹篮,在摊子之间走。白菜、豆腐、两条小鱼。春桃不吃鱼,她又加了一把豆角。

走回来的路上,夕阳从巷子口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自己的影子上,脚步不急不缓。

在侯府她从来不自己买菜——管事采买,她过目入账。现在她拎着竹篮站在菜摊前,自己挑、自己讲价、自己付钱。

她的生活有了自己的节奏。早绣花,午吃饭,傍晚买菜,夜里歇息。不再围绕任何人的时间表。不再在亥时子时丑时去给谁翻身。

她站在铺子门口,把竹篮搁在门槛上。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了。刘嫂那边飘来馄饨汤的香气,杂货铺的老板娘在门口收摊,扎辫子的女娘从巷子那头跑过去,怀里揣着今天新买的帕子。

她的铺子亮着灯。绣架支在后屋,帘幔绣了一半。春桃在灶台前热饭。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条巷子。窄,旧,吵,有豆腥气也有馄饨香。不是侯府。不是那个她待了三年的院子。

是她的。

她转身进了铺子,关了门。明天还有活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