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 回到现在

全文复制 4756 字

他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书房的窗纸透进来一线白光,落在桌面上。桌上并排搁着两样东西——伪造的信笺,和离书的副本。一真一假。假的信他信了,真的和离书他签了。

他没看那两样东西。他在看另一样。

玉簪。

他从嫁妆箱里翻出来的。那支他随手给她买的玉簪,簪头白玉,簪身青灰,背面刻了两个字——"归还"。刻痕的底面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是包浆。三年的包浆。她嫁过来的第一天就刻了。

他昨天夜里拿着这支簪子坐了很久。指腹摩挲着那两个字,刀口的圆润、底面的光泽,每一处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她从第一天就想走。

但昨天夜里他想的只是"她想走"。

现在天亮了。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她刻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他在书房看公文。

成亲第一天。她进了门,行了礼,送了客。他在前厅应酬完,回书房处理积压的文书。她一个人在新房里坐着。他甚至没有回去看一眼——新婚之夜,他在书房批了半宿的折子。

她那天晚上在做什么?他不知道。也许她在翻嫁妆箱,也许她在认院子里的路,也许她在刻那两个字。他不知道。他从来没问过。

他拿着玉簪站起来。


他没有去书房。他去了婆母院。

不是去看婆母。是去找嬷嬷。

婆母还瘫痪在床——瘫了三年了。沈知意走了之后,嬷嬷一个人照护。他添了两个丫鬟帮忙,但翻身、擦洗、喂药这些事,嬷嬷还是亲自动手——沈知意留下的那本照护手册,嬷嬷翻得卷了边。

他到的时候,嬷嬷刚给婆母喂完药。药碗搁在床头柜上,旁边是那沓手抄的药方。沈知意的字。一笔一画,规矩,完整。

嬷嬷看见他来,手里的毛巾顿了一下。她把毛巾搭在盆沿上,行了个礼。

"世子爷。"

"嬷嬷,我有话问你。"

嬷嬷站直了身子。她大概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是亮的。她看着他,没有躲。

他指了指床头柜上那沓药方。"这些药方,是谁抄的?"

嬷嬷看了一眼药方,又看了一眼他。

"夫人抄的。"

"我知道是夫人抄的。我问的是——她为什么要抄?"

嬷嬷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有药渍,洗不掉的那种,嵌在指纹的缝里。

"世子爷,这件事——"她停了一下,"夫人让我别说的。"

"夫人走了。"

"走了也该守着。"嬷嬷的声音不高,但稳。"夫人答应的事,我替她守着。"

他看着嬷嬷。嬷嬷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嬷嬷,"他放低了声音,"我翻了她留下的所有东西。药方、账本、信。我知道她在侯府做了什么。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做。你告诉我。"

嬷嬷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床上的婆母——婆母闭着眼,呼吸均匀,大概睡着了。

"世子爷,您坐。"

他坐了。嬷嬷没有坐,她站在床边,声音压得低,像怕吵醒床上的人。

"夫人抄药方,是因为老夫人救过沈老爷的命。"


他说不出话。

嬷嬷说的第一件事,是这段旧恩。

承平六年,沈父在任上遇了匪。伤得重,一路抬到城南回春堂。那时候回春堂的周掌柜还在,是沈父的旧识。周掌柜拼了一夜把人救回来,但伤太重,需要一味特殊的药引——穿山甲。那味药当时只有回春堂有,金贵得很,周掌柜自掏腰包垫的。

沈父养了半年伤才好。伤好之后想还这份情,周掌柜不收银子,说"旧识之间不谈这个"。沈父记下了,但一直没找到机会还。

后来老夫人——也就是陆景行的母亲——知道了这件事。她那时候还能走动,亲自去了一趟回春堂,带了聘礼,替沈父还了那份药钱。周掌柜收了,但说"老夫人这步礼太重了"。

老夫人说:"救命之恩,不嫌重。"

再后来,老夫人摔了,瘫了。沈父听说之后,把女儿嫁了过来。

"沈老爷不是攀附侯府。"嬷嬷说,"他是还恩。老夫人替他还了回春堂的药钱,他没别的能还,就把女儿嫁了过来伺候老夫人。夫人自己愿意——她知道这门亲事是还恩,她认了。"

他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发凉。

她嫁过来是还恩。不是嫁人,是还恩。

他想起成亲那天。花轿进门,她下轿,他掀了盖头。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记得,安静的,没有喜也没有怯。他当时觉得她"沉稳"。现在知道了。她不是沉稳。她是来还债的。还完就走。所以她嫁过来的第一天就刻了"归还"。

嫁妆箱里每件聘礼背面都刻了那两个字。从第一天就刻了。

她不是婚后才想走的。她进门之前就想好了——还完恩,就走。

她留了三年。三年里她信了三次,试了三次。三次都没人开门。然后她走了。

"嬷嬷,"他的声音有些哑,"她抄药方——"

"抄了三个月。"嬷嬷说,"翻遍了城里能买到的医书。老夫人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的方子是大夫开的,粗糙。夫人自己查了医书,一味药一味药地核对,把方子重新抄了一遍,标注了剂量、禁忌、药材来路。"

她顿了一下。

"抄完之后,她每月去城南回春堂采买。方子上有一味药只有那里有。她去采买,也去探望周掌柜。周掌柜年纪大了,铺子开一天算一天。她每次去都坐一会儿,陪他说说话。"

她去城南。买药。还恩。探望故人。三年。

他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柳氏把这件事说成了"常往城南跑"。他把"常往城南跑"听进了耳朵里。他信了。

"第二件事。"他说。


嬷嬷的第二件事,是翻身。

"老夫人瘫痪三年。翻身的事,世子爷知道是谁在做吗?"

他知道。他以为是丫鬟。

"是夫人。"嬷嬷说,"每天夜里。丫鬟翻不动——老夫人身子沉,丫鬟翻一次就累得喘。夫人自己翻。亥时翻一次,子时翻一次,丑时翻一次。翻到三更天,她在床边的矮榻上靠一会儿,天亮就走。"

"她白天还侍奉老夫人。擦洗、喂药、念书。白天一整天,夜里翻到三更。"嬷嬷的声音更低了,"夫人瘦了很多。世子爷没注意过?"

他没注意过。

"有一天晚上我起来,看见夫人在给老夫人翻身。夫人穿着一件单衣,袖子挽到肘上,手上全是力——老夫人身子沉,她得用整个身子撑着才能翻过去。翻完她坐在床沿上歇了一会儿,喘了几口气。然后她把被角掖好,站起来,又去倒水给老夫人擦脸。"

嬷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

"我问夫人'要不要我叫丫鬟来帮忙'。夫人说'不用,丫鬟翻不好,老夫人会疼'。"

他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攥着膝盖的布料,指节发白。她每晚翻身翻到三更——他不知道。她用不睡觉的时间替他照顾他的母亲。而他连问都没问过一句。

"第三件事。"


嬷嬷的第三件事,是寿宴。

"老夫人寿宴那天,世子爷让柳侧妃坐了主位旁的椅子。"

他点头。这件事他知道。

"老夫人当时在轮椅上。她的嘴不能说话了,但眼睛能动。那天她一直在看——看世子爷,看柳侧妃,看夫人。"

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老夫人看见了柳侧妃的小动作。"

他抬起头。"什么小动作?"

"柳侧妃'恰好'孕吐,是算好的。她提前让人把那把绣花软垫的椅子搬到了主位旁边。那把椅子比嫡妻的座位高了半寸——世子爷没注意,但老夫人注意了。老夫人的眼神当天就变了。她看着柳侧妃坐下去,又看着夫人端茶的手抖了一下。"

嬷嬷停了停。

"老夫人想说话。她嘴不能说了,但她用手指在被面上抓了一下。我看见了。她抓了一下,指甲在被面上留了一道痕。我当时不明白她要说什么。后来夫人走了,我才想明白——老夫人是想替夫人说话。"

替她说话。

他的母亲,瘫痪在床不能言语的母亲,在寿宴上看见了自己的儿媳被公开降级,想替她说话。用手指在被面上抓了一道痕。

"老夫人后来呢?"

"老夫人后来一直在看夫人。看了一年多。她心里有话说不出来。我替她磨墨,她有时候用手指在桌上写字。写的最多的是两个字——'可惜'。"

可惜。

他闭了一下眼。他的母亲觉得"可惜"。可惜什么?可惜这个儿媳妇要走?可惜自己的儿子看不见?可惜她想说却说不出?

"夫人知道老夫人在看她吗?"

"知道。"嬷嬷说,"夫人来翻身的时候,老夫人有时候是醒的。夫人知道老夫人醒着。她会跟老夫人说几句话——不是大事,就是'今日天气好''院子里的薄荷绿了''嬷嬷炖了汤,我喂您喝一点'。老夫人听了,眼睛会动一下。有时候老夫人用手指在夫人手背上点一下。一下。就一下。"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的母亲和他的妻子,在深夜的婆母院里,一个翻身擦洗,一个用手指点一下手背。那是她们之间全部的交流。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在深夜去过婆母院。


嬷嬷说完了三件事。她站在床边,手搁在被子上面,给婆母掖了一下被角。

"世子爷,我说完了。夫人让我别说的,我都说了。"

他点头。他想说什么,但嗓子发紧。

"嬷嬷,"他最后问了一句,"春桃知道这些吗?"

"春桃知道的比我多。"嬷嬷说,"春桃跟了夫人三年。夫人不让说的事,春桃守着。夫人走的时候,春桃哭了——我从来没见那丫头哭成那样。她跪在院子里磕了三个头,跟着夫人走了。"

春桃。他追问了三次才开口说"夫人那夜没有睡"的春桃。她知道得比嬷嬷多。她守着。守了三年。

他走出婆母院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廊下的光很亮,照得青砖地上的影子又短又浓。他站在廊下,手里还攥着那支玉簪。

"归还"。

指腹摩挲着那两个字。三年的磨损。她嫁过来的第一天就刻了。嬷嬷说了三件事之后,他想的是——她从第一天就想走,但她留了三年。不是为了他。是为了还恩,为了婆母,为了那些药方和夜里的翻身。

她不是"本分"。她是在还债。还完了,她就走了。

他站在廊下,把玉簪攥紧了。手指绷紧。包浆的光滑硌着掌心,像一块磨了三年的石头。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去找她。


他不知道她在哪里。

和离书上写着"嫁妆归沈氏"——她带走了嫁妆,没留去向。他让人去沈家问,沈父闭门不见。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他花了三天查她的下落,翻了所有她留下的东西——每一件都在告诉他:她比他以为的,多做了太多。

第五天,他得到一个消息。城南有人见过一个年轻女子,带着一个丫鬟,租了一间临街的小铺,开始卖绣品。

城南。

她的药方上写着城南回春堂。她的旧恩在城南。她走了之后,去了城南。

他站在书房里,手里攥着那支玉簪。窗外的天亮着,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桌面上——那张伪造的信笺和那份和离书的副本还并排搁着。

他把玉簪搁在信笺和副本旁边。三年婚姻的全部物证。

他要去找她。

但她已经在城南开始了新的生活。有铺子,有手艺,有收入。她的生活里没有他——不是刻意没有,是真的没有。她已经翻篇了。

他还站在原地,攥着三年的蠢。

她已经在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