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章 寿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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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账是第一次“再相信”。寿宴是第二次。

他把账本合上,没有接着翻。他知道下一件事是什么。那件事不在账本上,在记忆里——他的记忆,不是她的。她的那半他只能猜。

婆母的六十大寿。

承平十四年冬天。柳氏入府后第二年,管账分出去也一年多了。婆母的寿辰是侯府的大事,他提前半个月让管事筹备,请了同僚和内眷,正厅摆了六桌。婆母的轮椅推到正厅上首,铺了新的锦缎垫子,面前摆着寿桃和长寿面。

他记得那天。天冷,下了小雪,院子里积了一层薄白。正厅里生了两个炭盆,热气烘得人脸发红。宾客到齐,落了座。他坐在主位旁边,婆母在上首。沈知意坐在他左手边——嫡妻该坐的位置。柳氏坐在右手边第二位,隔了一个空位。

开席前柳氏离了席。他当时没在意——也许是去净房。过了一刻钟柳氏没回来。又过了一刻钟,管事的妈妈走到他身边,弯腰低声说:“柳姨娘身子不适,怕是动了胎气,嬷嬷陪着在偏房歇着。”

他皱了下眉。柳氏有孕四个月了,胎象一直不稳。他站起来,走到偏房看了一眼。柳氏靠在榻上,脸色发白,手捂着肚子,嬷嬷在旁边端着温水。他问了一句“要请大夫吗”,柳氏摇了摇头,说“歇一会儿就好,别误了老夫人的寿宴”。

他回到了正厅。

沈知意还在原来的位置坐着。手边搁着一盏没喝的茶,眼睛看着前方的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走过去,弯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柳氏动了胎气,你过去照看一眼。”

这是他给她的安排。他觉得合理——沈知意懂些医理,柳氏身子不适让她去看看是应当的。

沈知意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之后,他做了一件事。他让柳氏的位子空着不合适——满堂宾客看着,侧首的位置空着像回事吗?他把柳氏的位子往里挪了挪,挪到了他右手边第一位。然后让人去偏房传话:柳氏不用过来了,在这儿歇着,席面让人送过去。

柳氏的位子挪到了他右手边第一位。

嫡妻该坐的位置在他左手边。柳氏坐在他右手边第一位不越矩。但那个位子离上首近——婆母的轮椅就在上首,右手第一位的椅子离婆母比沈知意的位子近了半臂的距离。

半臂。

他把柳氏的椅子挪了半臂。在满堂宾客面前。

他当时觉得这没什么。柳氏有孕,让她坐得近些方便照应。沈知意去偏房了,她的位子暂时空着,空着不雅观,挪一下柳氏的椅子填那个视觉上的空——他甚至没觉得那是“挪”。他觉得那是“调整”。

沈知意从偏房回来了。

她走到正厅门口,站住了。

他看见了她的目光。她的目光从主位扫到上首,扫到右手边第一位的椅子,又扫到那个位子上铺的软垫——那是柳氏的垫子,绣了花的,和别的位子不一样。她的目光在软垫上停了一息。

然后她走了进来。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

她没说什么。

他当时觉得她“识大体”。

寿宴开始。敬酒,说吉利话,吃菜。他坐在主位上应付宾客,没怎么看她。但他记得一个细节——她端茶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就一下。茶盏里的水晃了晃,她两只手捧着,稳住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当时注意到了那个抖。他看了一眼,心想:端茶的手抖了一下,也许是冷的。

冷的。

他给了一个最普通的解释,然后继续跟同僚说话。

寿宴吃到一半,他起身去给婆母敬酒。走到婆母面前,弯腰,举杯。婆母坐在轮椅上,嘴合不拢,但他能看见她的眼睛。婆母的眼睛没看他。看的是沈知意的方向。

婆母的嘴唇动了动。

他当时没在意。老夫人瘫痪后偶尔嘴唇会动,他想说话但说不出来,这种事发生过多回,他习惯了。

但他现在回忆起来,那个嘴动的幅度比平时大。不是无意识的抽动——是有话要说,但说不出来。

他当时没接。他敬完了酒,回到座位上,继续吃菜。

寿宴散了。宾客走了,下人撤席。他去了书房。

当天晚上沈知意来了。

她站在书房门口,敲了两下门。他应了一声,她推门进来。手里没拿东西,就站在门口。

“今日之事,于礼不合。”

六个字。声音平的,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质问,不是控诉——是最后试一次。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她有身孕,你别计较这些小事。”

小事。

他说完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表情没有变。他记得很清楚——没有变。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脸上什么都没有。像一面墙。不,比墙还平。墙还有砖缝。她的脸上连缝都没有。

她“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嗯”和“好”不一样。“好”是接受。“嗯”是知道了。知道了,但不认同。但她没有争辩。她选择“知道”然后离开。

他以为这事完了。她提了,他回了,她走了。完。

他现在知道没有完。从那天起,她开始做一件事——刻意地、反复地、在他面前“让他看见”自己的处境。

他回忆起来,寿宴之后她变了。不是变得不同,是她开始“做”一些以前不做的事。

有一回他在正院看书,她端茶进来,放下茶之后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那里,说了一句:“今日柳氏院子里的采买走的是公账,那笔银子里有我的嫁妆银。”

他当时“嗯”了一声,没抬头。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又有一回吃饭,柳氏提了一嘴说想管节礼的采买。他正要答应,沈知意开口了:“节礼采买历年都是我理的,柳妹妹若想帮忙,可以先跟着学一个月。”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我的活,你不能直接拿。柳氏捏着筷子的手停了一息,嘴角的笑没散,眼底却收了一下。她放下筷子,说“姐姐说的是”。他觉得她“小气”了一点——柳氏不过是提一嘴,她何必这么挡?

他岔开了这个话头。说了句别的,这茬就过去了。

还有一回。他在书房批折子,隔着窗户听见廊下有人说话。是她在跟管事对账。声音不大,但比平时高了半分。不是吵架。是说给他听的。

“这笔走的是我的银子,不该记在侯账上。”她的声音清清楚楚。

管事压低声音回了什么,他没听清。然后她的声音又起来了:“我知道规矩。规矩是公账归公账,私账归私账。这笔添的是老夫人的药材钱,走的是嫁妆银,记在侯账上不合适。”

管事没再说话。

他放下笔,想了一想。觉得这是她和管事之间的事。账目上的事。不用他过问。

他继续批折子。窗外的说话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廊下传来脚步声——她走了。他始终没有抬头。

她试了三次。三次他都岔开了。

寿宴上“于礼不合”是第一次。她来找他,他说“小事”。端茶时提采买,他“嗯”了一声没抬头。饭桌上挡柳氏,他岔开了话头。廊下对账让他听见,他觉得不用过问。

四次。她试了四次。每一次他都有“合理”的应对——小事、没抬头、岔开、不用过问。

他现在坐在库房里,把这四次排在一起看。她不是在“找事”。她在“让他看见”。她用了四种不同的方式——直接说(于礼不合)、侧面提(采买的事)、当面挡(柳氏不能直接拿)、故意让他听见(廊下对账)。

四种方式,他四种方式挡回去了。

不是因为他在意不在意。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把“她的处境”当成一件需要处理的事。她的处境是小事。柳氏的胎气是大事实事。婆母的药是实事。同僚的关系是实事。她的感受——

他从来没有把它归入“实事”那一栏。

他站起来。库房里的光又暗了。他不知道这是第几个黄昏了。他这几天一直在翻东西、想事情,日升日落全没注意。

他走出库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婆母的眼神。寿宴上婆母的嘴唇。嬷嬷说“夫人来了不算早不算晚”。三样东西搁在一起,和昨天搁在一起的那个角,今天又大了一点。

他往婆母院走了一步。停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问嬷嬷?嬷嬷已经说了该说的。问婆母?婆母说不出话。

他站在廊下,看着婆母院子亮着的窗。屋里有人。嬷嬷在守着。他站了两息,转身走了。

没有追问。

和每一次一样。

他回了书房。坐在椅子上。桌上摊着折子,一个字也没写。烛芯歪了,火焰跳了一下。他伸手去拨,指腹碰到烛台的铜边——凉的。她以前每晚会让人换烛。烛烧到一半就换新的,不让烛油淌下来。她走了之后没人换。烛油凝在铜台上,结成一圈白的。

他把手缩回来。

四次。于礼不合。采买的事。柳氏抢活。廊下对账。她换了四种方式敲门。他换了四种方式不开。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关过门——因为他从来没觉得那是门。他觉得那是"小事"。小事不值得开门,也不值得关门。

可她敲了四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