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行穿过回廊往小院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七月的晚风闷,从正院到这里要过两道月亮门,青石板上靴底落得轻而稳,每一步踩在该踩的位置。他走路的步子一向这样——不急不缓,不多不少,像他做所有事。
院门没关。
他停了一步。
这扇门晚上一向闩着。沈知意怕巷口的野猫进来扑廊下晾的绣活,入夏就让春桃换了铁门闩,日日落锁。他记得这件事,因为有一回回来得晚,春桃睡死了没听见,他在门口站了一刻钟。最后是沈知意听见了动静,出来开的门。
她披着一件半旧的褙子,头发散了半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门拉开,自己回屋去了。
那是两个月前。现在门敞着,里头黑漆漆的。
他迈进院门。
夜里这个时辰,沈知意通常坐在廊下做针线,银针穿过缎面的声音极细,要安静下来才听得见。春桃要么在井边洗衣服,搓衣板咯吱咯吱响,沈知意隔一会儿会抬头说一句"轻些,吵到老夫人了",声音不大,但春桃立马就放轻了手。
此刻什么都没有。葡萄藤在暗处一动不动,青果子藏在叶底,藤下那张矮桌空空的,白天她在这上头裁布,剪刀和粉饼收得干干净净,桌面上拿抹布擦过,连个水印都没留。
他推开正房的门。
屋里没点灯,桌上一片黑。他借着廊灯的光看到桌角放着一样东西——白纸折成的信封,裁口的毛边很齐。
他走过去,拿起信封。没有封口,里头一张笺纸,一列小楷,墨迹早就干了。
"聘礼归还,两不相欠。"
八个字。他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又翻回正面,把这八个字从头到尾再看了一遍。
他认得沈知意的字。一笔一画规规矩矩,不潦草不涂改,跟她这个人一样——不出错,不多余,不给人添麻烦。
他把信放回桌上,拉开衣柜看了一眼。
里头挂着的都是侯府添置的衣裳,颜色素净,料子不算好也不算差,是她做世子夫人这三年的行头。她的嫁妆衣裳——那些从沈家带来的、她母亲留下的布料做的——全都不在了。柜子底层的两个樟木匣子也空了,那里面装的是首饰,他记得成亲那天打开看过一眼,不算名贵,但件件有沈家的印记。
他关上柜门,走到窗边。窗台上一小盆薄荷,叶子绿着,土是湿的。她走之前浇过水。
桌上那盏油灯的灯芯烧到了底,留了一截焦黑的炭头。灯油一滴不剩。
他收回目光,拿起了那封信。
聘礼归还。他懂。嫁妆箱里的东西是沈家的,按律归她,她想带走就带走。两不相欠——这话重了些,但也不过是一时气话。女人闹脾气,话说得狠,做出来不过让人心疼几天。心疼几天,也就过了。
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口。指腹碰到袖口内侧的线头——缝线松了,她没来得及补。她连这个都没补完就走了。
前阵子是有几件事可能让她不高兴。账目分给柳氏一部分,她当着下人的面没说什么,只应了一个"好"字。寿宴上柳氏坐了主位旁的椅子,她事后找过他一次,说了句"于礼不合",他回了句"别计较这些小事"。
小事。
他站在空屋子里,把这两件事过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一下桌上的油灯——灯芯烧到了底,焦炭碎了一截落下来。他擦掉指腹上的灰。账目的事是体恤她辛苦——柳氏主动分担,他顺水推舟。座位的事是柳氏有孕,坐近些也应当。她觉得不妥可以提。她没有提。不说了,不代表要走。
他把袖口里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八个字,没有多一个标点。没有写她去了哪里,没有写她要什么,连一句气话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不对。不是大事上的不对——是一种很小的、说不清的违和。沈知意这个人,做事有始有终,即便不高兴,也会把话说清楚。她不是不告而别的人。
这个念头冒上来的时候,他的手不自觉地往袖口摸了一下——信还在。指腹蹭过纸边,那八个字的笔画像刻在纸上一样,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他站了一会儿,把袖口的手收回来。
不对在哪儿?他说不上来。门闩、灯油、浇过水的薄荷、烧尽的灯芯——哪一样都说明她走得从容,不是被人逼的,不是仓皇逃的。可"从容"这两个字本身就不对。沈知意要走,为什么不跟他说一声?三年夫妻,就算要走,也该当面交代一句。她不是这样的人。
除非她觉得没什么好交代的了。
这个念头太轻,轻得像廊下飘进来的一片叶,刚落在他心口上就被他拂掉了。
但这个念头只冒了一个头,就被他按了下去。按的方式很熟练——像他处理朝堂上那些棘手折子,把不利的那一页翻过去,只看有利的这一页。
她就是闹脾气。过几天就好了。
他把信重新折好,走出正房,去敲西边的厢房。
"春桃。"
没人应。
他推开门。屋里空了。床铺叠得整齐,枕头底下是空的,连根针都没留下。窗户关着,桌上的茶碗洗过了扣在案上。
他站在空厢房里,眉头拧了一下。
她连春桃也带走了。
他转身出门,在廊下站了片刻。晚风从葡萄藤的叶缝里钻过来,青果子在暗处微微晃。
"来人。"
一个巡夜的婆子提着灯笼小跑过来,走近了才看见他站在沈知意的院子里,脚步顿了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夫人呢?"
婆子把灯笼换了一只手,低着头道:"回世子爷,夫人午后从侧门出去的。未时三刻就来了车,一辆板车、一辆骡车,停在巷口等了小半个时辰。"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说多少。
"春桃和夫人一样,一身布衣,自个儿往车上抬箱子。那只樟木的大箱子沉,春桃抬不动,还是巷口赶车的汉子帮的忙。嫁妆箱……一共四只,三只是沈家陪嫁的旧箱子,另有一只是侯府给的填箱——那只没带走,空着搁在偏院。"
陆景行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盏灯笼上。烛火被风吹得歪了歪。
"管事妈妈问了一句'夫人这是要往哪儿去',夫人没答。春桃替回的,说'夫人回娘家住几日,劳烦开门'。管事不敢拦,来报的时候您在书房……管家说等您空了再禀。"
嫁妆箱。他没说话。
沈知意嫁过来的时候,陪嫁单子他看过一眼,记得有银器、布匹、几匣首饰,沈家虽不富裕,该有的体面都有。三年了,这些东西在偏院的一间屋子里搁着,她平时不动,他也从不过问。那只侯府给的填箱,里头装的是成亲后他随手添的几样金饰——她连这个也没带。
他想起那只空着的填箱。带走的全是沈家的,留下的全是侯府的,分得这么清,像在跟账房对一笔往来——这三年她什么也没要,临走一样不剩。
现在她全带走了。未时三刻的车,骡车板车都备好,从侧门走——特意避开了正门。不是临时的主意,是算过时辰的。
"世子爷,要派人去追——"
"不用。"
他说得很快,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没察觉,喉咙里那点发紧的劲松了——像是终于把一件悬着的事落了地。
婆子把头垂得更低了。他注意到她退后两步准备转身的时候,跪着的膝盖往前挪了半寸,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出声。
"你刚才想说什么?"
婆子身子僵了一下,跪下来道:"奴婢不敢。"
"说。"
"……晌午夫人在院里浇花的时候,跟春桃说了一句话,奴婢在墙根底下听见了半句。"她把额头贴在地上,声音发颤,"夫人说'……三年了,该还的都还清了'。"
该还的都还清了。
陆景行站在廊下,没有作声。那点刚松下去的劲又提上来了,这回不是发紧,是发空——像踩在台阶上以为还有一级,脚落下去却是空的。
他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婆子,半晌,声音很轻:"知道了。起来吧。"
"过几天她自己就回来了。"他对婆子说。声音平稳,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多想的事。
婆子应了一声,提着灯笼退下了。退到月亮门口又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黑着灯的正房,眼神里有一丝他没看见的东西。
他站在廊下,又看了一眼那间黑着灯的正房。桌上的信、烧尽的油灯、浇过水的薄荷、空了的衣柜和首饰匣。
她收拾得很干净。
他转过身,往外走。脚步和来时一样,不急不缓。
管事周伯正从回廊那头过来,远远看见他从小院出来。世子爷的步子跟平时一样稳,脸上的表情也跟平时一样——平的,没有异样。像里头什么也没发生。周伯在廊柱旁站了一步,看着他的背影拐过月亮门,嘴唇动了动,没开口。
穿过第一道月亮门的时候,迎面碰上两个丫鬟。年纪轻,大约十六七岁,看见他赶紧垂头行礼。他点了一下头走过去,脚步没停。
身后传来压低的嗓音,断断续续的几个字飘进耳朵:
"……走了……" "……早就……" "……可怜……"
他没回头。
脊背比来时挺得更直了一些。
穿过第二道月亮门,夜深了,只有他书房那盏灯还亮。
走到抄手游廊拐角,一只野猫从花丛里窜出来,撞落了一截枯枝。石榴树的,果子青硬,离熟还早。他绕过去,继续走。
走到书房门口,里头亮着灯,今日要批的文书还摊在桌上,一摞折子摞得齐齐整整,等着他。
他在桌前坐下,拿起笔,蘸了墨,落笔写了两行字。
停下。
"聘礼归还,两不相欠。"
这八个字又浮上来了。他盯着笔尖,墨在锋颖上聚成一点,要落不落。他把那两个字从脑子里赶出去。她闹脾气罢了。过几天,等她想通了,自然回来。沈知意不是不知轻重的人。
他拿起笔,继续写。批的是漕运的折子,第三行写到一半,"聘礼"两个字不知怎么钻进了笔尖,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皱了下眉,搁笔,把那页抽出来揉了,重新铺一张。
写。心思收回来,搁在折子上,一行一行往下批。
批到第七行,笔又停了。
该还的都还清了。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拆开。"该还的"——她欠过他什么?聘礼是侯府给的,嫁妆是沈家出的,一来一往本就是两清的账。"都还清了"——这话透着一股结账的劲儿,像商铺年终盘货,清完了就关门,往后两不相干。
不是气话。气话不会这样算账。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捏笔的手指紧了一下。笔杆硌着虎口,一点点疼。
他盯着那行写了一半的漕运批语,把念头又压回去。婆子听错了也未可知。墙根底下听见的半句话,隔着一道院墙,风一吹就散了,能听真几个字?沈知意做事有分寸,要走也是回娘家住几天,哪有"还清不还清"的说法。
他把那张揉过的纸展开,抚平了搁在案角。明天让书办誊一遍就行。
笔提起来,继续写。
窗外有虫鸣,一声接一声,七月的夜很长。他处理完文书,换了盏灯,又看了两份兵部的折子。直到亥时过半,才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起身的时候,他走到窗边,往小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什么也看不见,黑沉沉的一片。
他拉上窗帘,吹灯,上床。
她过几天就回来了。他想。
他闭上眼睛。
虫鸣不停。他翻了个身,枕着右胳膊,把脸埋进枕头里。
空屋里那盏油灯又冒出来了。灯芯烧到了底,焦黑的炭头孤零零立在灯盏里。灯油一滴不剩——她用尽了才走,收得干干净净,连一滴都不留给他。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过了很久,窗外的虫鸣从一只变成了七八只,此起彼伏。他睁着眼,盯着帐顶的暗纹。
她过几天就回来了。
他说服了自己。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