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 跟踪者的跟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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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跃站在奶奶家楼下的阴影里,抽完了第三根烟。

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某种正在发送信号的灯塔。他看着那个男人离开的方向——亮皮鞋、白衬衫、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痕迹。那人走了大概十分钟,但江跃没有立刻跟上去。

他在等。等自己的心跳慢下来,等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停下来。

那个声音在说:"别追。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六爷说过。奶奶也说过。两代人都说了同样的话,像是在传递某种家族密码。但江跃从来就不是那种听劝的人。如果他听劝,他不会在十七岁的时候把全部积蓄交给一个自称"兄弟"的人;如果他听劝,他不会在旧车市场混了六年还没混出个名堂;如果他听劝,他现在应该躺在床上,而不是站在雨后的楼道里,准备跟踪一个可能很危险的人。

他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然后走进了雨里。

南城夏末的雨是那种黏腻的雨,不大,但绵长,像是一种说不清的纠缠。雨水打在他的皮夹克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他没有打伞——打伞的人容易被记住,而淋雨的人不会。

他走到了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假装买东西,眼睛盯着街道的尽头。便利店的灯是惨白色的,把他的人影投在玻璃门上,拉得很长,然后被一辆经过的货车碾碎。

然后他看到了那辆黑色迈腾。

它从小区的另一个出口驶出来,车灯没有开,像一条在黑暗中滑行的鱼。江跃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认出了那个车型——和他在旧车市场收的那辆一模一样。但车牌不同。他收的那辆是琅城本地牌照,而这辆是外地牌照,看不清归属地。

迈腾没有按喇叭,没有打转向灯,只是默默地汇入街道的车流。江跃从便利店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眼睛盯着那辆车的尾灯。

两个红点,在雨幕中模糊成两团光晕。

他快步走向自己的摩托车——一辆二手钱江150,停在小区围墙的拐角处。车子是三年前买的,花了四千八,修过三次,现在排气管有点漏气,发动的时候会发出一种类似老人咳嗽的声音。

他戴上头盔,没有系扣子。发动了引擎。

跟踪是一门技术,也是一门艺术。

江跃不是特工,没有受过专业训练。但他有六年的街头经验——在旧车市场,你要学会看人,要学会在别人发现你之前发现别人,要学会在复杂的利益关系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这些经验换了一个场景,就是跟踪的本事。

他保持着三个车身的距离。不在正后方,而是斜后方四十五度角——这样前车后视镜里看不到他的车头灯,但他能看到前车的动向。

迈腾开得很有规律。车速稳定在四十公里左右,不急不缓,像是某种刻意的控制。江跃注意到,司机每隔三十秒会看一眼后视镜——不是随意的一瞥,是有规律的检查。这说明司机受过训练,或者至少有丰富的反跟踪经验。

江跃把摩托车的速度降到三十五公里。距离拉大到四个车身。

雨下大了。雨水顺着头盔的面罩往下流,把前方的路灯切割成一块一块的扭曲光斑。江跃不得不每隔十秒钟歪一下头,让雨水从面罩边缘流出去。这个动作让他的脖子有点酸,但他不敢频繁做——动作太多,容易引起注意。

迈腾没有往市中心走,而是拐上了一条江跃不太熟悉的路。这条路通向城市的边缘,北城和老城区的交界处,那里有一片仓库区,主要是物流公司的集散点。白天很热闹,晚上很荒凉。

江跃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那种在旧车市场谈成一笔好买卖时的兴奋——你知道前面有东西在等着你,但你不知道是什么。

他更小心了。仓库区的路灯很稀疏,而且大部分是坏的。他关掉了摩托车的大灯,只用示宽灯照明。这样做很危险,因为路面上的积水和坑洼都看不清,但他别无选择——在黑暗中,任何一点多余的光都会暴露他的位置。

摩托车在碎石路面上颠簸,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江跃尽量控制着车身的稳定,不让轮胎打滑。他的裤子已经被雨水和路面溅起的泥水打湿,贴在腿上,冰凉。

迈腾在前方的一个十字路口减速,然后右转,驶入了一条更窄的巷道。

江跃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继续直行了大概五十米,然后在一个废弃的集装箱旁边停下,关掉引擎。

他摘下头盔,把摩托车推进集装箱的阴影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红双喜,四块钱一包,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半。他抽出一根勉强干燥的,叼在嘴里,没有点燃。

他靠在集装箱上,听着远处的动静。

雨声中,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然后是车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皮鞋踩在积水里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节奏稳定,不急不缓。

江跃从集装箱的另一侧绕出去,猫着腰,借着一排停靠的货车做掩护,向声音的方向靠近。

仓库区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灰色建筑一座挨着一座,像是某种巨型的积木,被随意地堆放在这片荒地上。大多数建筑没有挂牌,没有标识,只有编号——A-17、B-23、C-09。窗户很少,门大多是卷帘门,晚上都关着。

迈腾停在C-09的前面。那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是灰色的水泥,没有任何装饰。一楼的卷帘门是关着的,但二楼的窗户里有光透出来——不是普通的白光,是那种电脑屏幕的蓝光,带着一种冰冷的科技感。

亮皮鞋男人下了车,没有锁门,径直走向小楼侧面的一个铁门。他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然后闪身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江跃蹲在三十米外的一辆货车后面,观察着。

他注意到几件事:

第一,小楼的正面没有摄像头,但侧面的铁门上方有一个——很小,伪装成路灯的一部分,但江跃认出了那个镜头反光。

第二,小楼的后面有一个院子,院子里停着另外两辆车——都是黑色迈腾,车牌各不相同。

第三,二楼的窗户上挂着深色的窗帘,但窗帘没有拉严,中间有一条缝隙。从缝隙里透出的光来看,里面有至少三台电脑在运转。

江跃摸了摸内袋里的牛皮纸袋。硬邦邦的,贴着肋骨。他掏出手机,打开相机,把变焦拉到最大,对准二楼的窗户缝隙。

他拍了三张照片。画质很差——雨幕、距离、手机镜头的限制——但他能看清一些轮廓。墙上有东西。一幅地图?还是某种……屏幕?

他需要更近一点。

他绕到小楼的后院。后院没有围墙,只有一圈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禁止入内"的牌子。铁丝网的高度大概一米八,对江跃来说不算障碍。但他没有立刻翻过去——他在观察铁丝网的顶端,看有没有缠绕的刺绳或者报警装置。

没有刺绳。但铁丝网的某一段看起来比其他的更新,像是最近才换过的。江跃顺着那段新铁丝网看过去,发现它正对着小楼后门的一个窗户。

他笑了。嘴角歪了歪,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

"得了吧,"他在心里说,"这点把戏。"

他找到了铁丝网的一个薄弱点——两棵柱子之间的连接处,铁丝有点松。他用手抓住铁丝,轻轻地往旁边一拉,腾出一个大概四十公分的空隙。然后他侧身钻了过去。

铁丝在他的皮夹克上划出一道痕迹,但没有划破。他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听了大概十秒钟。

没有警报声。没有脚步声。没有狗叫。

他站起来,贴着墙根,向那个窗户靠近。

窗户的高度大概在他的头顶上方二十公分。他踮起脚尖,用手指勾住窗台的边缘,把眼睛凑近窗帘的缝隙。

然后他看到了。

房间里有三个人。都穿着白衬衫,都戴着眼镜,都在盯着电脑屏幕。房间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不是普通地图,是某种电子地图,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光点。每个光点都在缓慢地移动,像是一群被关在屏幕里的萤火虫。

江跃认出了那张地图的轮廓。是琅城市。

他更仔细地观察那些光点。不同的颜色,不同的亮度,不同的移动速度。有的光点在市中心区域缓慢移动——那可能是车辆。有的光点固定在某个位置不动——那可能是固定的监控目标。还有一些光点分布在南城的各个角落,其中有一个,位置和他记忆中的彪哥汽修店完全吻合。

他的后颈发凉。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监控室。这是一个调度中心。一个控制整个琅城的……什么?交通?物流?还是……人?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收紧,指节发白。他想看得更清楚,但窗帘的缝隙太窄了。他需要调整角度。

就在他准备移动的时候,房间里的人说话了。

"C-07的信号消失了。"一个男声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汇报天气。

"什么时候?"另一个声音问。

"三分钟前。最后位置在纺织新村。"

纺织新村。奶奶家所在的小区。

江跃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瞬间。他们不是只在跟踪他。他们在跟踪所有和这件事有关的人。奶奶。彪哥。甚至可能是六爷。

"需要派人去查看吗?"第一个声音问。

"不用。"第二个声音说,"上头说了,只是监控,不要打草惊蛇。"

江跃的手开始发抖。他控制住了。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窗台,蹲下去,然后向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他退到了铁丝网的缺口处,侧身钻出去,然后沿着来时的路,快步走向集装箱后面的摩托车。

他没有跑。跑会发出声音。他只是走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离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他发动摩托车,没有开大灯,只用示宽灯,沿着碎石路面缓缓驶出仓库区。他的心跳得很快,但脑子异常清醒。

他需要想明白几件事。

第一,对方有一个覆盖全城的监控系统,而且他们已经知道了他的位置、奶奶的位置、彪哥的位置。

第二,对方暂时不想"打草惊蛇",这意味着他们还在观察,还在等待。等待什么?等他犯错?等他把牛皮纸袋交给别人?还是等他……自己走进某个陷阱?

第三,那个调度中心的墙上的标志。他看清了——一个蓝色的、抽象的字母"L"和"G"的组合,下面有一行小字:"Langgang Technology"。

琅港科技。

和GPS追踪器上的名字一样。

江跃在旧车市场的棚屋前停下了摩托车。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把摩托车检查了一遍——轮胎、油箱、车座下面。他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在他的车上也装追踪器。

检查完了,没有发现异常。但他知道,这不能证明什么。如果对方的技术能覆盖全城,那么在他的车上放一个追踪器只是举手之劳。

他走进棚屋,从床底下的铁柜里翻出牛皮纸袋。他把今晚拍的照片传到电脑上,放大,然后和牛皮纸袋里的文件逐一对比。

文件里有几个公司的logo。其中一个,和调度中心墙上的标志完全一致。

"琅港投资发展有限公司"。

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把文件重新塞回牛皮纸袋,把牛皮纸袋塞进皮夹克的内袋,贴着肋骨。他拿起桌上那把从废品站淘来的弹簧刀,检查了一下刀刃,然后合上,放进口袋。

他不是要去杀人。他是要去保护自己。

手机响了。是彪哥发来的微信语音。

江跃点开,彪哥的大嗓门在寂静的棚屋里炸开:"跃哥,刚才有个穿白衬衫的来店里,问你的迈腾修好了没。我说还没。他笑了笑,说'不急,慢慢来'。跃哥,这人谁啊?"

江跃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回复:"不认识。别理他。"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

雨下得更大了。铁皮屋顶被雨水敲得叮当作响,像是某种急促的警告。

江跃把手伸进皮夹克,摸了摸那个硬邦邦的牛皮纸袋。

"知道了不如不知道?"他喃喃自语,扯了扯嘴角,"得了吧,现在已经知道了,就得知道到底。"

他转身走出棚屋,走进雨里。他没有打伞,没有戴头盔,只是把手插在口袋里,一步一步地走向旧车市场的深处。

在他身后,棚屋的灯还亮着,像一只在黑暗中眨动的黄眼睛。

而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一个蓝色的光点正在电子地图上缓慢移动——那是他的位置,被某个穿白衬衫的人,用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技术,实时追踪着。

他不知道这些。

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南城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个南城了。

江跃没有回奶奶家。

他在旧车市场里绕了三圈,确认没有人跟着,然后走进了老刘的烤串摊。

老刘正在收摊。铁板上还残留着几串没卖完的羊肉串,油脂在炭火的余温下滋滋作响,发出一种诱人的焦香。老刘看到江跃,愣了一下。

"这么晚还吃?"

"嗯。"江跃坐下,"二十串羊肉,两瓶啤酒。"

老刘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他把羊肉串摆上铁板,从冰柜里拿出两瓶青岛啤酒,用开瓶器起开,放在江跃面前。

江跃没有立刻喝。他看着老刘翻烤串的背影,忽然说:"老刘,你在这儿摆了多久了?"

"三十年。"老刘头也不回,"从你爸还在厂子里那会儿就开始了。"

江跃的手指停在啤酒瓶上。"我爸……您认识?"

"认识。"老刘翻了一串烤串,"你爸年轻的时候,经常带人来我这儿吃串。那时候厂子里效益好,一发工资,一群人拥过来,能把我这一天的存货全吃完。"

江跃没说话。他喝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种微苦的麦香。

"后来呢?"他问。

"后来?"老刘把烤串翻了个面,油脂滴在炭火上,升起一阵白烟,"后来厂子倒了,人就散了。你爸……你爸是散了之后散得最远的那个。"

江跃看着啤酒瓶上的水珠。那些水珠在瓶壁上慢慢往下滑,像是一种无声的哭泣。

"老刘,"他说,"如果有人想动你的摊子,你会怎么办?"

老刘翻烤串的手停了一下。那是一个非常短暂的停顿,大概只有零点五秒,但江跃看见了。

"谁能动得了我?"老刘说,声音很平静,"我这摊子,三十年了,南城谁不知道?"

"我是说,如果。"

老刘把烤串装盘,端到江跃面前。二十串羊肉串,烤得金黄,撒着孜然和辣椒粉,热气腾腾。

"吃串儿吧。"老刘说,"凉了不好吃。"

江跃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肉很嫩,汁水很足,孜然和辣椒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这是南城的味道,是他吃了二十六年的味道。

他吃着烤串,喝着啤酒,看着老刘收拾摊子的背影。

老刘的背有点驼了,动作也比以前慢了许多。但那种慢不是迟钝,是一种从容——三十年练出来的从容。不管外面怎么变,他的铁板、他的炭火、他的孜然粉,都在该在的地方。

江跃忽然觉得,这就是南城。不是那些高楼大厦,不是那些车水马龙,是像老刘这样的人——在角落里,守着一亩三分地,不争不抢,但谁也别想轻易把他赶走。

他吃完烤串,喝完啤酒,站起来,掏出五十块钱放在桌上。

"不用找。"他说。

老刘看了他一眼,没推辞,把钱收进了围裙口袋。

"跃子,"老刘忽然说,"有些事,急不来。"

江跃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三十年前,厂子倒闭的时候,多少人急着跑路,急着找下家,急着把手里那点东西卖了换钱。"老刘用铁刷刷着铁板,发出沙沙的声响,"我不急。我就守着我的摊子,一天一天地过。后来呢?那些跑路的,有的发了,有的死了,有的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呢?我还在这儿。"

他抬起头,看着江跃。那双眼睛很浑浊,但目光是清的,像是一口老井。

"你知道为什么吗?"老刘问。

江跃摇头。

"因为我不跑。"老刘说,"跑的人,永远在被追。不跑的人,追他的人就得停下来想想——这人为什么不跑?是不是手里有牌?"

江跃看着老刘,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扯了扯嘴角,这一次,笑容到达了眼睛。

"谢了,老刘。"他说。

他转身走进雨里。这一次,他的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

老刘说得对。他不跑。他要让对方知道,他不是那种会跑的人。而一个不跑的人,往往是最难对付的。

江跃把手插进皮夹克的口袋,摸了摸那把弹簧刀,然后加快了脚步。

他要去找六爷。

不是去求助。是去告诉六爷:游戏变了,规则也变了。而他,江跃,准备按自己的规则玩下去。

雨还在下。南城在雨中沉默着,像一头正在积蓄力量的野兽。

而在某个灰色的建筑里,三个穿白衬衫的人还在盯着屏幕,看着那些闪烁的亮点在地图上缓慢移动。

他们不知道,其中一个光点的主人,正在向他们走来。

不是逃跑。是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