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9章 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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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百分之九十一。

林朗盯着屏幕右下角的进度条。数字从九十跳到九十一的那一刻,硬盘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像什么东西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笔记本电脑的电池只剩百分之三,屏幕亮度已经自动降到最低,蓝色的光变成了一种暗淡的灰蓝,打在镜片上几乎看不清反射的轮廓。

他在修理厂的店堂里找到了一根手机充电线,勉强能给电脑充上电,但充电速度比耗电速度慢,屏幕右下角的电池图标一直在闪——红色,百分之三。

他不在乎电池。他在乎的是那百分之九十一里新恢复出来的数据。

贷款审批表的扫描件他看过很多遍了。三个签名,两度差异,三角对比。但他之前只关注了签名本身,没有注意到签名旁边的其他细节——直到数据恢复到百分之九十一,坏道边缘释放出了一组之前被损坏的元数据,文件的原始扫描分辨率从三百提升到了六百像素。

六百像素。他重新打开贷款审批表,放大到最大。

签名旁边有一个东西之前被低分辨率模糊掉了——一个红色的圆形印记。公章。港丰实业有限公司的公章。红色的印泥已经褪色,边缘模糊,但在六百像素下,公章下方的日期清晰可见。

林朗把公章的日期和签名右下角的日期做对比。

公章日期:1998年5月12日。

签名日期:1998年5月15日。

三天。

公章比签名早了三天。

他推了一下眼镜。镜框在鼻梁上滑了半厘米,又推回去。他盯着屏幕上这两个日期,脑子里的齿轮开始转动。

正常的流程是什么?先签字,后盖章。签字是个人行为,盖章是公司行为。一份文件的有效性取决于公章和签名的配合——先由当事人签字确认,再由公司加盖公章确认。

但这份文件的顺序反了。公章在先,签名在后。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公章盖上去的时候,签名栏还是空的。文件先被公司盖章确认了——确认了一份还没有被任何人签字的文件。然后三天后,才有人来签了名。

这不是一份正常签署的贷款审批表。这是一份预先准备好的文件。公章提前盖好了,签名栏留白,等着某个人来填上自己的名字。

林朗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住了。屏幕上的灰蓝色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层冷色调的阴影。

江建国。1998年。港丰贷款审批表。"部门主管"栏。竖笔九度。

如果他不是主动签的呢?如果他只是被叫到某个办公室,有人递给他一支笔,指着签名栏说"签这里",而他不知道那份文件已经被提前盖了公章呢?

林朗合上笔记本电脑。灰蓝色的光消失了。店堂里只剩下修理厂午后的嘈杂——扳手碰撞声、气泵突突声、收音机里传出的广告。

他没有把发现告诉任何人。不是留白——是因为这个发现太重要了,他需要更多证据。

第二节

苏晓禾拨了四次电话。四次都是忙音。

不是通话中的忙音——是那种一响就断的短促音,像被一只手迅速按掉了。张远山昨晚说的话是真的。"这是最后一次。"他不仅不会再帮她查东西,他甚至不会再接她的电话。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修理厂。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七月的下午,空气像被加热过的金属,呼吸进去的每一口都带着一种干涩的烫。她沿着汽修街往东走,路过老陈文印店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五十米,拐进另一家店。

文印快印。

这家店比老陈的大,角落里有两台联网的电脑,坐在最深处的角落里不会被店员注意到。苏晓禾选了最靠墙的那台,打开浏览器,登了自己的第二个备用邮箱。

她在搜索框里输入的不是名字——这次她输入的是地址。

"佛山南庄 紫南巷15号 工商注册信息"。

搜索结果比她预想的多。第一条是佛山市工商局的公开页面,2014年归档的旧版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她点进去,页面加载很慢,弹出了几个广告窗口,她一个个关掉。

找到了。

企业名称:南庄鹤年陶瓷制品厂。 注册地址:佛山南庄紫南巷15号。 法定代表人:赵鹤年。 经营范围:陶瓷制品制造、销售。 注册时间:2000年1月18日。

苏晓禾盯着注册时间。2000年1月。赵鹤年1999年6月户籍迁出琅城。中间隔了七个月。

七个月。从琅城到佛山,从户籍迁出到工商注册,七个月。

这说明什么?说明赵鹤年到佛山后没有立刻注册公司——他花了七个月的时间才完成了从"迁出琅城的人"到"佛山南庄的陶瓷厂老板"的转变。七个月里他做了什么?找工作?安顿?还是——在等什么?

苏晓禾把页面截图保存到手机里,然后清除了浏览器的历史记录。她起身走出文印快印店,阳光更加毒辣了,柏油路面上的热气让远处的轮廓都在扭动。

她回到修理厂的时候,林朗在店堂里等着她,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但他的手不在键盘上。

"赵鹤年在佛山注册了陶瓷厂。"苏晓禾说。"2000年1月。紫南巷15号。"

林朗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

两个人一起走进后间。江跃已经回来了——他一早从奶奶家出发,脸色比昨晚平静了一些,但眼睛下面的暗青色更深了。他坐在行军床上,手里攥着那把黄铜钥匙,钥匙在指间慢慢转动。

"我有个发现。"林朗说。

第三节

三个人围坐在行军床旁边。没有白炽灯——白天不需要——修理厂后间唯一的自然光从铁门缝里透进来,一道窄窄的亮线,把水泥地面切成明暗两半。

"公章日期比签名日期早三天。"林朗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并排放着两个日期。"港丰的公章盖在1998年5月12日,但签名日期是5月15日。公章先盖章,后签名。"

江跃看着屏幕。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攥着钥匙的手指收紧了——指关节泛白。

"正常流程是先签字后盖章。这份文件的顺序反了,说明文件是预先准备好的——公章先盖好,签名栏留白,等着有人来填。"

"我爹不知道。"江跃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很可能。"林朗推了一下眼镜。

苏晓禾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赵鹤年陶瓷厂的工商注册页面。"赵鹤年2000年1月在佛山注册了陶瓷制品厂,紫南巷15号。迁出琅城后七个月才注册。"

江跃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手里的钥匙。

"我得去一趟佛山。"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修理厂后间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锐盾在盯着你。"苏晓禾说。

"我知道。"

"坐火车不行。"林朗说。"出站口有摄像头,身份证会被记录。如果锐盾有渠道调取出行信息——"

"走汽运。"一个声音从铁门外传进来。粗粝的,慢半拍的。

表哥站在后间的铁门口。他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围裙上沾满了机油,深褐色的油渍像一幅抽象画。他走进来,在行军床旁边蹲下来。

"我认识一个跑琅城到佛山专线的货车司机。老刘介绍给我的,跑了十五年了,每周两趟。车厢后斗不查,人窝在里面没人知道。"

"老刘?"苏晓禾问。

"修车的时候认识的。跑了三十年的老司机,嘴严。"

江跃看着表哥。表哥的眼神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他,像是在说: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你呢?"江跃问。

"我留下来看店。你奶奶那边,让苏晓禾照看着。"

三个人之间的分工在沉默中完成了。不需要投票,不需要争论。江跃去佛山,林朗留守修理厂做数据分析后盾,苏晓禾留在琅城保护奶奶并且监控锐盾的动向。表哥负责货车线路的安全。

江跃站起来。行军床上的弹簧发出一声吱嘎。

"明天晚上出发。"他说。

第四节

傍晚六点半。修理厂的店堂已经关门了——表哥挂了"暂停营业"的牌子,铁拉门只拉下一半。

表哥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扳手。不是修车用的那种大号扳手——是一把中等大小的活口扳手,手柄包着一层黑色橡胶,上面有防滑纹路。他把扳手递给江跃。

"带着。"

江跃接过来。扳手比他想象的沉,手柄的橡胶触感很粗糙,像砂纸。他把它塞进背包侧袋。

表哥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巴掌大,上面写着一行字:

"说'老王介绍修发动机的'。"

"到了佛山之后,打纸条上的电话号码。司机叫老陈,黑色解放牌,车牌粤Y开头。让他把你放到南庄陶瓷市场东门。"

江跃把纸条折好,塞进裤子口袋。

"表哥。"

"嗯。"

"谢谢。"

表哥没有回应。他转身走回店堂,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工作台上的油渍。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一件需要非常小心对待的东西。他没有回头看江跃。

江跃走出修理厂。

汽修街的傍晚比白天安静。大部分店铺已经关门了,偶尔有一辆摩托车轰鸣着从街道上穿过,尾气在热空气里散成一团模糊的烟。夕阳在街道西头的尽头落下去了,留下一片暗红色的余晖,把路面的柏油染成了一种铁锈的颜色。

他沿着汽修街往东走。走了大约一百米,到了与主干道交汇的路口。按照表哥的说法,货车明天晚上才出发,司机会在陶瓷市场东门等——但江跃想先看一看路口的情况。

然后他看到了。

路口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

距离大约五十米。夕阳的余晖从车后照过来,车身的轮廓被逆光勾勒成一道黑色的剪影。车牌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和苏晓禾在北大桥拍到的照片里一样,被遮挡物遮住了前两位。

江跃停下脚步。

他没有躲。没有转身。没有加快脚步。

他朝黑色越野车的方向走了两步。

五十米缩短到四十八米。夕阳的余晖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一直延伸到黑色越野车附近。他看不清车里有没有人——车窗贴了深色膜,从外面看不到任何东西。

两秒。他停住了。

然后转身。走向路口另一侧——表哥说的货车等候的位置。他走得很慢,步伐和平时一样,没有任何加速或减速。背影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

黑色越野车没有发动。没有动静。

他拐过路口,消失在巷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