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城供电局的档案室在办公楼西侧的附楼里,一栋八十年代建的四层砖混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瓷砖,瓷砖有大片剥落的,露出里面的红砖。林朗和苏晓禾从正门进去时,门口的保安正在打盹,风扇对着他的脸吹,塑料扇叶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声。
档案室在三楼。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绿色的铁管,漆皮起皮了,一摸一手绿屑。每层转角处都有一扇小窗户,玻璃上积着灰尘,光线昏黄。
三楼走廊尽头,一扇木门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档案查询室"。门是开着的,里面一个中年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份报纸,正在看娱乐版。
"查档案。"林朗说。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女人抬起头,目光在林朗和苏晓禾身上扫了一圈。林朗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的电子表。苏晓禾穿的是白色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包带上挂着一个记者证的皮套——皮套是空的,证件在里面。
"查什么档案?"女人的声音带着本地口音,尾音往下沉。
"ZA-0917。"林朗说。
女人的眉头皱了一下。"这是什么编号?我们的档案按年度和片区分类,没有这种编号。"
"这是供电局内部的历史档案编号。"林朗推了一下眼镜。"1996年到2001年,南庄片区工业用电分表档案。应该有一份总目录,上面有这个编号。"
女人的表情变了,从随意变成了警惕。"你们是什么单位的?有介绍信吗?"
"我们是做历史研究的。"苏晓禾接上了话,声音比林朗柔和,但同样直接。"南庄片区的工业用电数据对研究九十年代佛山陶瓷产业的能源结构有重要价值。这是我们单位的介绍信。"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女人接过,打开,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抬头印着"岭南经济史研究中心",内容是申请查阅南庄片区1996-2001年工业用电档案,落款是一个林朗从未听说过的名字和公章。
苏晓禾昨天连夜联系的——她在佛山认识的另一个记者朋友帮忙开的。
女人看完信纸,又看了苏晓禾一眼。"研究用的?"
"对,学术论文需要原始数据。"
女人犹豫了一下,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你们等一下。"
她起身,走进里间的库房。库房的门是铁皮的,推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
林朗站在原地,目光快速扫过房间。墙上挂着一张琅城电网的老地图,红色和蓝色的线条交错,像一张巨大的血管图。墙角有一台老式复印机,上面落了一层灰,但电源灯是亮的。
三分钟后,女人出来了,手里抱着一个泛黄的档案袋。档案袋是帆布的,边角磨损,正面用黑色墨水写着"ZA-0917",下面一行小字:"南庄片区工业用电分表(1996-2001)"。
"就是这个。"女人把档案袋放在桌上。"但只能在房间里看,不能带走。要复印的话,一张五毛钱。"
林朗接过档案袋,手指碰到帆布的粗糙表面。他解开袋口的棉线绳,从里面取出一叠泛黄的表格纸。
同一时刻,江跃在家中。
房子是八十年代建的单位宿舍,两室一厅,面积不到六十平方米。客厅里的家具都是老式的,实木沙发,沙发垫上铺着钩花桌布。墙上挂着一幅日历,是去年的,停在十二月,页面上印着一个穿红衣服的胖娃娃。
奶奶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手帕是白色的,边角绣着梅花,已经洗得发灰。
"几点打来的?"江跃问。他蹲在奶奶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早上。七点多。"奶奶的声音有点抖,但她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我接起来,没人说话。只听见呼吸。"
"呼吸?"
"对。呼——吸——呼——吸——很沉,很慢。"奶奶用手帕擦了一下眼角。"我以为是打错了,就挂了。可过了十分钟,又打来了。还是一样。"
"几次?"
"三次。"奶奶说。"第三次我没接。"
江跃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他的指节突出,青筋在手背上微微隆起。
"奶奶,"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是蓝色的,印着白色的小花,布料很薄,阳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片模糊的光斑。他掀开窗帘一角,往楼下看。
巷子和昨天下午一样。电动车、自行车、梧桐树叶。没有人。
但他知道,"没有人"不等于"安全"。
"奶奶,"他转过身,"这几天不要出门。有人敲门,不要开。除了我,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奶奶看着他,目光里有东西在闪烁。那是一种江跃读不懂的情绪——不是单纯的害怕,是更深的东西,像一口井,水面平静,但底下有暗流。
"你是不是在查你爸的事?"奶奶突然问。
江跃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和奶奶的对视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我就知道。"奶奶叹了口气,手帕在手指间绞成了一团。"你从小就这样,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奶奶——"
"你爸走之前,也这样。"奶奶打断了他,声音里有一种遥远的疲惫。"他走的前一天晚上,坐在这张沙发上,抽了一整包红双喜。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妈,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好'。"
江跃的脊背僵住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奶奶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说给自己听。"再也没回来。"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蝉鸣声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拉扯一根看不见的线。
江跃走到门口,检查门锁。锁是老式的弹子锁,他拧了两下,确认锁舌能完全弹出。然后他又检查了窗户的插销,每一个都推到位。
最后,他打开门,走到楼道里。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他一步一步走下楼,脚步很轻,像一只猫。到了一楼,他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巷口没有人,但墙角的地面上,昨天那三枚红双喜烟头不见了。
不是被风吹走的。烟头旁边的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扫痕,像是有人用鞋底把它们蹭进了排水沟。
江跃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地面。水泥地是温热的,被太阳晒了一上午。但扫痕的边缘是干净的,没有积灰。
有人清理过。就在今天早上。
档案室里,吊扇在头顶嗡嗡地转,叶片上积满了灰尘,每转一圈就有一小股灰尘被甩下来,在阳光里飘浮。
苏晓禾坐在桌子一侧,面前摊着那叠泛黄的表格纸。林朗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一张白纸上快速记录。
表格是手写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数字被水渍晕染过,边缘模糊。每一行记录着一个地址的用电数据:地址、户名、电表编号、月度用电量、缴费金额、缴费方式。
"找到紫南巷17号了。"苏晓禾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林朗凑过去。
表格上的地址栏写着"南庄镇紫南巷17号",户名是"王德明"。电表编号是"F-0917-03"。
林朗的铅笔停在纸面上。"电表编号里有0917。这个档案袋的编号ZA-0917,可能是根据电表编号编制的。"
他开始逐行抄录紫南巷17号的用电数据。
1996年11月:用电量187度,缴费金额93.5元,缴费方式:银行代扣。 1996年12月:用电量195度,缴费金额97.5元,缴费方式:银行代扣。 1997年1月:用电量203度,缴费金额101.5元,缴费方式:银行代扣。
数据很正常。一个普通的工业用电户,月用电量两百度左右,符合小型陶瓷加工设备的能耗水平。
然后,1998年2月的数据出现了异常。
用电量:412度。缴费金额:206元。缴费方式:银行代扣。
翻了一倍。
1998年3月:587度。缴费方式:银行代扣。 1998年4月:623度。缴费方式:银行代扣。 1998年5月:701度。缴费方式:银行代扣。
持续上升。
"设备增加了。"林朗说。"或者,有人在夜间加开了生产线。"
苏晓禾没有接话,她的手指指着表格的下一行。
1998年6月:用电量498度。缴费方式:现金。
"缴费方式变了。"她说。
林朗的目光停在"现金"两个字上。银行代扣变成现金缴纳,意味着用电户主动改变了缴费方式——或者,有人不想留下银行流水记录。
他继续往下看。
1998年7月:892度。现金。 1998年8月:945度。现金。 1998年9月:867度。现金。
"峰值在八月。"林朗的声音沉了半度。"接近一千度。这不是小型加工设备能达到的能耗,除非——"
"除非有电窑。"苏晓禾接上了。"陶瓷烧制的电窑,功率很大,运行一次就是几百度。"
林朗点点头,铅笔在纸上画了一条上升的曲线,然后在八月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但问题是,"他说,"王德明在1996年是港丰的创始股东,1997年3月退出转任监督者。他为什么同时在南庄经营一个陶瓷电窑?"
苏晓禾翻了一页表格。"1999年的数据。"
1999年1月:用电量312度。现金。 1999年2月:用电量298度。现金。 1999年3月:用电量211度。现金。
"断崖式下跌。"林朗说。"1998年8月峰值之后,用电量逐月下降,到1999年3月回到正常水平。"
"电窑停止了。"苏晓禾说。
"或者,搬走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空气里有一种紧绷的东西,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
苏晓禾从包里掏出手机,对着表格拍照。第一张是紫南巷17号的全年数据,第二张是1997年6月变更缴费方式的那一行,第三张是1997年8月的峰值记录。
"需要复印吗?"
女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苏晓禾回头,女人站在里间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杯是搪瓷的,杯壁上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
"要。"林朗说。"这几页。"
他把需要复印的表格挑出来,一共五页,递给女人。女人接过,走到墙角的老式复印机前,打开盖子,把表格一页一页地放上去。
复印机启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然后咔嗒咔嗒地吐纸。
女人拿着复印好的纸张走回来,递给林朗。她的动作很快,像是想让他们尽快离开。但在递纸的那一瞬间,她的手指碰到了林朗的手背,林朗感觉到了——她的手指是凉的,而且微微发抖。
"这个编号,"女人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吊扇的嗡嗡声盖住,"上周有人来查过。"
林朗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什么时候?"
"上周三。下午。"女人的目光闪躲着,不敢看林朗的眼睛。"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西装,拿的是供电局内部的工作证。他没说单位,只说'例行核查'。"
"他复印了吗?"
"复印了。和你一样的内容。"
林朗和苏晓禾对视了一眼。
"他长什么样?"苏晓禾问。
女人摇摇头。"我不记得了。"她的声音更低了,"你们快走吧。"
林朗把复印纸折好,放进背包。苏晓禾收起手机。两个人走出档案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空荡荡的,像走进了一条没有出口的隧道。
到了楼梯口,林朗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档案室的门还开着,女人站在门边,手里拿着那杯茶,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眼神里有东西在闪烁——不是敌意,是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