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从禅城区开往南庄要四十分钟。
苏晓禾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背后是发动机盖,每过一个减速带,屁股底下就传来一阵沉闷的震颤,像有人隔着厚棉被在敲一面鼓。她把采访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右手握着铅笔,铅笔尖悬在空白页上方,没有落下去。
车窗外是佛山的郊区风景——不是旅游手册上那种岭南水乡,而是实打实的工业区。道路两侧排列着铁皮顶的仓库和半拆半建的厂房,围墙上的涂料剥落了大片,露出红砖底色。电线杆上缠着各种颜色的电缆,像一窝乱麻。每隔几百米就有一块广告牌,写着"瓷砖批发""陶瓷设备回收""厂房出租",字体的红色被太阳晒成了粉白。
江跃坐在她前面一排,靠过道的位置。他没有看窗外,他在看手机——不是在看信息,是在看地图。他的拇指在屏幕上缓慢滑动,从一个蓝色圆点向右平移,经过陶兴路、绕过紫洞大桥,停在一个标注着"南庄村"的区域。
林朗坐在江跃旁边,闭着眼。不是在睡觉,是在用耳朵收集信息。公交车的报站声是粤语,他听不懂,但每个站名他都默记了一遍,在脑子里和地图上的路线做匹配。这是他处理陌生环境的方式——先建立坐标系,再填充细节。
"南庄站到了,下车的乘客请准备。"报站声响了,普通话和粤语各播一遍。
苏晓禾收起笔记本,站起来。她的短发被车窗缝吹进来的热风撩了一下,碎发贴在额头上,她用手背拂开,摸到一层薄汗。
下车。
南庄镇的公交站比禅城区简陋得多——一块铁皮站牌,背面锈穿了几个洞,阳光从洞里漏过来,在地面上画出几个不规则的光斑。站牌上的站名被小广告覆盖了一半,"疏通下水道"的红色电话号码叠在"南庄村"三个字上面。
空气和禅城区不一样。这里有一种干燥的热,夹杂着泥土和烧制过的陶土气息。苏晓禾吸了一口,鼻腔里有一种微苦的味道,像什么东西被高温烤过之后残留的余温。远处传来间歇性的机器轰鸣声,沉闷的、有节奏的,像一头巨兽在呼吸。
"这边。"江跃走在前面。他已经看过地图,知道赵鹤年旧居的大致方位——南庄村西侧,靠近一条叫"紫南巷"的小路。但地图上标注的是拆迁区,大片灰色覆盖了原来的街道网格。
三个人沿着主路往西走。
南庄的主街比想象中要热闹。两侧是陶瓷相关的商铺——一家接一家,门面不大,但堆满了各种瓷砖样品,五颜六色的瓷片像拼图一样贴在墙上。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坐在一家铺子门口喝茶,看见三个外地人走过来,目光扫了一下,又收回去,继续聊他们的事。
苏晓禾注意到,越往西走,商铺越少,人越少。陶瓷展厅变成了废弃的仓库,仓库变成了围墙,围墙变成了铁皮围挡——上面印着"拆迁区域 闲人勿入"的白色字样,字已经被灰尘糊住了一半。
"就是这里。"江跃停在铁皮围挡前面。
围挡有一道口子,不知道是谁剪开的,铁皮边缘向外翻卷,像一只张开的嘴。透过口子能看到里面的景象:成片的废墟。
不是那种刚拆完、还堆着建筑垃圾的新鲜废墟,是那种已经被遗忘了几年的老废墟——断壁残垣上长出了野草,有些草已经齐腰高,在下午的风里轻轻摇晃。地面上散落着碎砖、混凝土块和生锈的钢筋头,有些地方积了浅浅的雨水,水面上一层绿色的浮藻。
没有路。只有被脚踩出来的几条隐约的痕迹,弯弯曲曲地通向废墟深处。
苏晓禾的心沉了一下。
她在废墟边缘找到了一个老人。
老人坐在一块倒塌的水泥板上,面前摆着一个竹编的簸箕,簸箕里晒着一些干豆角。他的皮肤被太阳晒成了深棕色,皱纹很深,像刀刻在老树皮上的纹路。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老头衫,胸口印着"XX陶瓷厂建厂三十周年"的字样,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阿伯,"苏晓禾蹲下来,用了她能想到的最礼貌的粤语发音,"请问紫南巷怎么走?"
老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浑浊,但目光并不迟钝——他在打量苏晓禾,从头到脚,用了大约三秒钟。
"紫南巷?"老人说。他的普通话带着很重的粤语口音,声调像被压扁的弹簧。"拆了。全部拆了。"
"什么时候拆的?"
"两年前。2017年。"老人用一根手指拨了拨簸箕里的干豆角,让它们翻了个面。"整条街都拆了,就剩几栋没人要的。"
"几栋没人要的?"苏晓禾抓住了关键词。"哪几栋?"
老人往废墟深处指了指。"那边。走到头左拐,还有两栋。一栋是违章建筑,一栋是产权有纠纷的。拆迁公司懒得碰,就留下来了。"
苏晓禾站起来。"阿伯,您知道以前紫南巷有一户姓赵的人家吗?"
老人的手指停了一下。"姓赵的多。"
"开陶瓷厂的。赵鹤年。"
老人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走了。"
"去哪里了?"
"不知道。"老人重新低头拨豆角。"那一带的人都走了。有的搬去镇上,有的去了广州,有的……"他没有说完,干豆角在他手指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苏晓禾没有继续追问。她站起来,回到江跃和林朗身边。
"紫南巷拆了,"她说,"但还有两栋楼没拆——一栋违章建筑,一栋产权有纠纷的。在废墟深处。"
江跃没有说话。他已经转身朝废墟里走了。
废墟里比外面安静得多。
外面的机器轰鸣和车辆声被断壁残垣挡住了一大部分,剩下的只是一层低沉的嗡嗡底噪,像背景音乐被调到了最小音量。偶尔有一阵风吹过,碎砖之间的缝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吹一只破了洞的笛子。
地面不好走。到处是碎砖和混凝土块,有些地方地面塌陷了,露出下面的泥土和碎石。江跃走得很稳,他的鞋底是汽修店那种厚橡胶底,踩在碎石上不会硌脚。林朗跟在后面,每一步都先试探虚实再落脚——他的球鞋太薄了,已经被碎石硌了两次,他皱着眉头但没有抱怨。
苏晓禾走在最后。她的帆布鞋在废墟里简直是灾难——鞋底太软,每踩一块碎砖都能感觉到硬度传上来,脚底板已经开始发麻。但她没有出声,只是走得比平时慢了一些。
走了大约十分钟。
废墟的尽头是一道弧形的围墙残骸,砖头摞到一半就断了,露出后面一小片空地。空地左侧是一栋两层的砖混小楼,屋顶的铁皮已经被掀掉了,露出里面黑色的木梁,像一个被剥了头皮的骷髅。
右侧是另一栋楼。
这栋楼不一样。
外墙是灰色的,涂料虽然脱落了大片,但砖体完整。二楼有两扇窗户,玻璃还在——不是新玻璃,是那种老式的、有气泡瑕疵的平板玻璃,但至少没有碎。一楼的大门关着,门板是木头的,上面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红色对联,字迹模糊到只剩几道黑色的痕迹。
"这栋。"江跃站在楼前面,抬头看了看二楼那两扇窗户。
阳光照在灰色外墙上,墙面有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质感,不像废墟,更像一栋被遗忘的旧房子——还在等它的主人回来。门前的台阶上没有杂草,石缝里是干净的,好像有人清理过。
林朗走过来。他推了一下眼镜,蹲下来看了看地面。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但灰尘的分布不均匀——门口到台阶之间的灰尘被踩乱了,留下几个模糊的脚印。脚印不大,像是男性运动鞋的尺码。
"有人来过。"林朗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废墟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最近。"
苏晓禾走到门前。她没有碰门把手,而是弯下腰,透过门板底部的缝隙往里看——里面太暗了,什么都看不见。
她退后一步,和江跃、林朗站在一起。三个人抬头看着二楼那两扇窗户。
窗户的玻璃上落了一层灰,灰色的,均匀的,像是积了很久。但在右边那扇窗户的玻璃内侧,灰尘被什么东西弄乱了——不是风吹的,风的痕迹是横向的条纹,这个是纵向的,五个纵向的印记,指节的宽度。
掌印。
有人从里面碰过这扇窗户。
三个人站在旧楼前面,谁也没有动。
太阳偏西了,废墟里的阴影开始拉长。远处南庄镇的方向传来一阵鞭炮声——不知道是谁家在办什么事,断断续续的,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了很久才消失。
江跃的右手垂在身体两侧,五指微微张开。他在控制自己的冲动——他想推开那扇门进去,但林朗说的"退出机制"还悬在头顶。
"掌印在内侧。"林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静的、剥离了情绪的分析口吻。"说明有人从房间里面触碰过窗户。时间无法精确判断,但门外的脚印没有雨水冲刷的痕迹——佛山最近三天没有降雨——所以脚印是三天之内留下的。"
苏晓禾把采访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铅笔尖落在纸上,写下了三行字:
旧楼。产权纠纷未拆。内侧掌印。脚印三天内。
她写字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那扇窗户。玻璃上的掌印在夕阳的光线里变得更清晰了——五个指节的凹痕,手掌的轮廓,甚至能看出掌纹的走向。像一只手印在了一面灰色的墙上,定格在那里,等着被发现。
"我们进去吗?"苏晓禾问。
江跃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窗户移到门口,又从门口移到周围的废墟。他在扫描——不是用眼睛,是用他在琅城汽修街上练了三年的环境判断本能。有没有人看着这里?有没有第三方的视线?
废墟很空。围墙残骸挡住了外面的视线,围挡的口子在他们身后,看不到这边。
"今天不进。"江跃说。
苏晓禾愣了一下。"为什么?"
"天快黑了。"江跃指了指西边的天空,太阳已经沉到了围墙残骸的后面,只露出半个橙红色的边缘,光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废墟里没有路灯。进去之后什么都看不见,反而会留下更多痕迹。"
林朗点头。"而且我们对这栋楼的内部结构没有信息。贸然进入,如果里面有陷阱或者意外——"
"陷阱?"苏晓禾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不是人为的陷阱。"林朗说。"结构性的。这种砖混老楼,屋顶铁皮已经被掀了,木梁暴露在外日晒雨淋两年。二楼的楼板承重能力未知。进去之前至少需要目测判断结构安全。"
苏晓禾沉默了。她知道他们说得对,但她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收紧了——记者的本能让她想要现在就推开那扇门。
"明天。"江跃说。他的语气不容讨论。"白天来,带手电筒。先在外面观察十分钟再决定进不进去。"
他转身往回走。
苏晓禾看了一眼那扇窗户,掌印还印在玻璃内侧的灰尘上,五个指节清晰可辨。她把笔记本合上,跟上江跃的脚步。
林朗走在最后。他在旧楼前多站了三秒钟,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灰色的外墙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暖黄色的调子,窗户上的掌印在屏幕上看不太清楚,但他知道原始照片里一定能放大到可辨认的程度。
他收起手机,快步跟上了前面的两个人。
废墟里的风又吹起来了。碎砖之间的呜呜声变了调,从笛子变成了口哨,尖锐的、短促的,像有人在催促什么。
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走出了废墟。铁皮围挡的口子在身后合拢,把那栋灰色旧楼和窗内掌印关在了里面。
天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