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杰的电话在晚上九点十七分打进来。林朗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马杰杰思科技",犹豫了两秒才接。
"Lin!Bro,你能不能解释一下——"马杰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倍,中英混杂的频率飙升,"为什么锐盾安保的人今天下午跑来我公司做background check?他们说有人用我校园网VPN查过我的工商登记信息——什么鬼?"
林朗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们怎么找到你的?"
"校方通知的!说有人通过琅城大学图书馆的VPN登录查了杰思科技的注册信息,IP追踪到我们公司——校方安全科觉得可疑就通知了我。这帮人来了两个穿黑西装的,问了一堆关于我融资协议的问题。"
林朗没有说话。
"但是,"马杰的声音忽然压低了,"这帮人走了以后我做了一件以前没做过的事——我把我那份琅港投资的term sheet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
"发现了什么?"
"第八条。'additional consideration: core algorithm data access right'。"马杰深吸了一口气,"他们要的不只是股权,Lin。他们要我的核心算法访问权限。Holy shit——这他妈不是投资,这是掠夺。"
林朗的眼镜片映着屏幕的冷光。他推了推镜框。
"你现在安全吗?"
"暂时安全。但我把term sheet扫描件发你了,你看看。"马杰顿了一下,"Lin,说实话,锐盾的人出现以后,我比以前警觉了十倍。我以前觉得自己拿琅港的钱是融资,现在看来——"
"你先别做任何反应。"林朗打断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该见面谈的时候我会联系你。"
"OK。但你欠我一个解释。"
林朗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马杰发来的term sheet缩略图亮了一下,然后暗了。
他盯着那张缩略图看了五秒。假线索的本意是让锐盾去追马杰这条死路,从而把注意力从他和江跃身上移开。但现在马杰被迫审视了自己的投资协议,反而提前看到了琅港的真实面目。
假线索没有失效——但它产生了意料之外的副作用。
林朗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已经拉上了,南城的路灯在布帘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晕。他的手指在窗沿上停了一下。
他想起王姐。想起那份名单上"已处理"三个字。假线索指向的是马杰,而马杰还活着。
所以他用的不是"处理",而是"调查"。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他暂时还不想深想。
手机又震了一下。江跃的消息:"图书馆不安全了,撤。南城地下人防通道,老地方等我。六爷给的钥匙。"
林朗拿起背包——里面是旧笔记本、王姐给的U盘、那张标记名单,还有几支记号笔。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从后门离开了住处。
人防工程的入口藏在南城老巷子尽头一堵不起眼的砖墙后面。铜钥匙插进锈迹斑斑的锁孔,转了两圈,锁芯发出干涩的咔嗒声。
江跃已经在里面了。
安全屋的空间比林朗想象的小得多。大概十五平米,水泥地面,墙壁刷了一层灰白的涂料已经起了皮。头顶一盏白炽灯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色偏黄,把一切照得像旧照片。角落有一张行军床,一个铁皮柜子,还有一张折叠桌和两把塑料椅子。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泥土的气息。深处某处有水滴声,间隔不定。
"就这?"林朗站在门口,眉头皱了一下。
"就这。"江跃靠在铁皮柜上,皮夹克搭在柜顶,里面只穿了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六爷说这地方七十年代建的,后来废弃了。没监控,没登记,连物业都不知道这入口还在。"
林朗走进去,环顾四周。水泥墙面上有一道道水渍的痕迹,像某种抽象画。折叠桌上放着江跃带来的东西——两瓶矿泉水,一袋饼干,还有一支白色粉笔。
"粉笔?"
"我带了。"江跃拿起粉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墙够大,画张图。"
林朗放下背包,从里面掏出旧笔记本翻开。马杰的term sheet还没来得及细看,但U盘里的标记名单和王姐的录入记录他已经记了个大概。
"先把已知的关系理一遍。"林朗说。
江跃没有异议。他走到最平整的那面墙前,用粉笔写下第一个名字:"港丰实业"。
林朗凑过去,接过粉笔——他的手比江跃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在"港丰实业"下面画了一条线连到"琅港投资有限公司",再连到"琅港资本"。
"董建国。"江跃在港丰实业旁边写下这个名字。
"董建国→港丰实业→资产转让→琅港投资→琅港资本。"林朗边念边在对应节点间画箭头,"控制权链完整。"
"加上你查到的。"江跃让出位置。
林朗在"琅港资本"旁边写了一个分支:"锐盾安保(子公司)"。又加了一条虚线连到"锐盾→赵刚→档案馆"。
"还有江建国。"江跃的声音顿了一下。他伸手拿过粉笔,在"港丰实业"下方画了一条分支线,写下"港丰补贴→工资单→江建国"。
林朗看着他写完,在旁边补上:"江建国→纺织厂车间主任→1999年调任→2000年辞职失踪"。
两个人在墙前站了一会儿。粉笔灰在黄灯光里飘浮,像微型的星尘。
"从数据上看,"江跃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他平时没有的认真,"这张图画得还不错。"
林朗愣了一下。
"你——"他推了推眼镜,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这图画得不错。"江跃靠回铁皮柜,双臂抱在胸前,脸上是那种"怎么了"的表情。
林朗盯着他看了两秒。"你刚才用了'从数据上看'。"
江跃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松开。"是吗?没注意。"
"那是我的口头禅。"
"是吗?"江跃的嘴角歪了一下,"可能跟你待久了被传染了。"
林朗没再追问。他转过身面对墙壁,假装在检查关系图谱的连线,但手指在记号笔帽上多转了两圈。
江跃走过来,在折叠桌旁边坐下,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灌了一口。
"对了,"他擦了一下嘴,"你那个U盘里有个名字我注意到了——陈志远,标注'已处理'。"
"王姐说他在HR系统里看到过这个人。"
"陈志远。"江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嚼什么东西。"我在南城长大,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
林朗转过头来。
"怎么了?"
"我小时候南城纺织厂片区有个保卫科长姓陈,叫陈志远。我奶奶以前提过他,说他'管事的,挺厉害'。"江跃放下水瓶,"如果纺织厂保卫科长=标记名单上的陈志远,那他三个月前出了交通事故——"
"那就不是交通事故。"林朗接上了他的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黄灯泡嗡嗡响着,水滴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落下来,在水泥地上溅开。
"先别急。"林朗重新面向墙壁,在关系图谱上加了"陈志远(纺织厂保卫科长)→交通事故→已处理"的节点,用虚线连到"纺织厂"。又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江跃凑过来端详了一会儿那张图。两个名字并排出现在图谱上——"江建国"和"陈志远"——中间隔了一条虚线,但那条虚线代表的关系比他们能画出来的更复杂。
"你的。"江跃忽然说。
"什么?"
"床。你用。"他朝行军床努了努嘴,"我睡地上就行。"
"这不是——"
"你那个毛病,睡觉不挨着平的东西浑身难受。"江跃已经从折叠桌上拿起饼干袋撕开了,"别废话了。灯关了我先睡,你接着整理你的数据。"
林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低下头翻开笔记本,马杰的term sheet缩略图在屏幕上亮了一下。第八条:core algorithm data access right。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马杰还不知道全部真相。假线索把他推向了悬崖边缘,但也让他提前看到了崖底的东西。
林朗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
灯泡嗡嗡响。身后传来江跃翻身的声音——他已经在地上铺了皮夹克当枕头。林朗听着他逐渐均匀的呼吸声,在昏黄灯光里继续往笔记本上写。
琅港资本的总部在北城最高的一栋写字楼里。四十七层的董事会会议室铺着深色胡桃木地板,落地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琅城的夜景像一块铺开的黑色天鹅绒,上面缀满了橙黄色的灯火。
董晏清坐在长桌的主位。定制西装是深灰色的,衬衫扣到第二颗,没有领带。他五十二岁,但保养得很好——头发灰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笑眼眯缝,嘴角永远挂着一种近乎温和的弧度。只有认识他超过十年的人才知道,那道弧度越温和,意味着他心情越差。
会议室里坐着四个人。董晏清左手边是沈映川——三十八岁,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坐姿笔直,左手无名指有一道浅浅的戒指痕迹。右手边是公司法务总监和一个林朗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名单的事。"董晏清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木头上。"沈总,说说进度。"
沈映川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标记名单目前八人。其中四人处于持续监控状态,两人已失去联系,一人——"他顿了一下,"一人已处理。"
"陈志远。"董晏清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
"是。其余三人尚在跟踪。最近新增了一人——前人力资源部王丽华,昨天确认她与目标接触过。"
董晏清端起面前的咖啡杯,黑咖啡没有加糖。他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之间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
"王丽华不需要处理。"他说。
沈映川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是个胆小的人,让她多活几天反而有用。"董晏清的目光转向落地窗。琅城的灯火在他瞳孔里缩小成无数个光点,像星辰倒映在水面上。"让他们觉得内部还有人站在自己那边——这种安全感比任何威胁都有效。"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法务总监低头整理文件。那个中年男人盯着面前的笔记本,笔尖停在纸面上没有动。
"锐盾那边有什么进展?"董晏清问。
"赵刚汇报——目标已经转移,目前无法定位具体位置。但他们留下了一些痕迹。"沈映川翻了翻文件,"有一条假线索指向了杰思科技的马杰,VPN痕迹回溯到琅城大学图书馆。赵刚已经派人去核实了。"
"马杰。"董晏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他的嘴角弧度一样温和,但沈映川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咖啡杯壁上敲了半下就停了。
"马杰的事不急。"董晏清说,"他手里的算法对我们有用,但不是现在。让他先紧张几天,紧张的人更容易犯错。"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沈映川脸上。
"名单上的核心目标,"董晏清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不需要全部处理。"
沈映川等着。
"八个人里面,有七只是苍蝇。嗡嗡叫,烦人,但不致命。"董晏清把咖啡杯推到桌边,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只有两只——"
他停了两秒。
"两只蚂蚁。先处理。"
沈映川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董晏清交叠的十指——指甲修剪得极短,指缝干净,像某种精密仪器。
"您指的是——"
"你知道我指的是谁。"董晏清的目光重新转向落地窗。窗外琅城的夜景倒映在玻璃上,和他身后的会议室重叠成一幅模糊的双面画。"姓江的和姓林的。一个在旧车市场卖破车,一个被公司裁了员。两只蚂蚁。"
他说"蚂蚁"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和说"苍蝇"一模一样——轻描淡写,像在分类昆虫标本。
"他们最近查到了什么?"董晏清问。
"港丰实业的旧工商登记。琅港投资的壳公司链。还有……"沈映川犹豫了一下,"纺织厂那批旧档案。"
董晏清敲在桌面上的手指停了。
那一秒的停顿只有沈映川注意到了。法务总监在整理文件,中年男人还在盯着笔记本。但沈映川捕捉到了——董晏清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悬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继续敲下去。
"纺织厂。"董晏清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任何变化。"让他们查。查到的都是二十年前的东西,过期的证据,死人的故事。"
他站起来,深灰色的西装在落地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笔挺。他走到窗前,背对所有人。琅城在他脚下铺展开来——南北两岸,灯火通明。
"映川。"
"在。"
"处理蚂蚁的时候,"董晏清没有回头,"不要踩到蚂蚁窝。"
沈映川站起身。"明白。"
董晏清背对着他,双手负在身后。琅城的万家灯火映在玻璃上,把他变成一个剪影——轮廓清晰,但看不清表情。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董晏清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右手慢慢握成了拳头,又慢慢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