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 烤串摊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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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老刘烤串摊藏在南城一条没路灯的巷子里,招牌是一盏昏黄的灯泡,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烤串"两个字,"串"字还少了一竖。林朗站在巷口,看着那盏灯在风里微微摇晃,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从数据上看,这种地方的安全系数存在矛盾。一方面,地理位置隐蔽,没有监控覆盖,不易被追踪;另一方面,环境开放,四面透风,任何方向都可能受到威胁。

但他还是走了进去。

烤串摊比白天看起来还要简陋。三张矮桌,十几把塑料凳,一台老式冰柜嗡嗡作响。空气中弥漫着孜然和炭火混合的气味,油烟在灯泡周围形成一圈淡黄色的光晕。林朗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他从小对油烟过敏,每次家里炒菜都要躲进房间。

江跃已经坐在最里面的位置,背靠着墙,面朝巷口。他的皮夹克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桌上摆着两瓶啤酒,一瓶已经开了,瓶身上凝着水珠。

"坐。"江跃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林朗坐下时,塑料凳发出一声抗议般的吱呀。他看了看桌面——油渍、盐粒、还有几处被烟头烫出来的焦痕。他的手指悬在桌面上方,不知道往哪放。

"得了吧,"江跃把开好的那瓶啤酒推过来,"又没让你睡这儿。"

林朗接过啤酒,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他注意到江跃坐的位置——背靠墙,面朝巷口,视野覆盖整个摊位和巷口。从安全工程学的角度,这是最优的防御位置。

"你怎么知道该坐这儿?"他问。

江跃咧嘴笑了一下,左眉骨的疤跟着动了动。"这事儿我懂。"

第二节

老刘从烤炉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盘刚烤好的串。他五十八九岁的样子,矮胖,围裙上全是油渍,左耳夹着一支没点的烟。他把盘子往桌上一放,金属签子和瓷盘碰撞,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吃串儿吧。"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林朗看着盘里的东西——羊肉串、腰子、鸡脆骨,还有两串他认不出来的东西,表面刷着一层红亮的酱料,在灯泡下泛着油光。

"谢谢,"他说,"我不饿。"

老刘没接话,只是瞥了他一眼,那目光轻飘飘的,像落在桌上的烟灰。然后他转身走了,拖鞋在水泥地上拖出沙沙的声音。

江跃已经抓起一串羊肉,用牙齿把肉捋下来,嚼了两下。"你从数据上看,"他学着林朗的语调,嘴角歪着,"这老头烤的串儿,是不是南城第一?"

林朗推了推眼镜。"从数据上看,我没有足够样本进行对比分析。"

"意思就是好吃。"江跃又抓起一串腰子,"吃吧,在这儿说话,比你在北城那些咖啡馆安全一百倍。"

林朗犹豫了一下,拿起一串羊肉串。羊肉入口时,他愣了一下——外焦里嫩,孜然和辣椒面的比例恰到好处,有一种他从未在精致餐厅里尝过的、原始的香气。

"说正事。"江跃把啤酒瓶在桌上顿了一下。

林朗从背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他拍下的档案照片。他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让江跃能看清。

"Z系列,"他说,"不是普通职工编号。我对比了Z-1978-001到Z-1978-020,七份档案盖着同一个章——'重点管控'。这些人要么在改制前调离,要么在改制后失踪。"

江跃盯着屏幕,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江建国,"林朗指着其中一张照片,"原第三车间主任,1999年12月调任市纺织局,2000年5月辞职,之后无就业记录。家属申报失踪,未结案。"

江跃放下手里的签子,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林朗已经注意到过几次。

"周正,"江跃说,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黄铜钥匙,放在手机旁边,"原纺织厂财务科,改制后调任财政局。两周前'出差',再没回来。走前留话:工资单在周家,出事找江建国。"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烤炉那边传来炭火噼啪的爆裂声,还有铁签子碰撞的脆响。

"从数据上看,"林朗慢慢地说,"这两个人的失踪时间相距不到三个月,都涉及纺织厂改制。而且他们都掌握着改制时期的某种关键信息——江建国是车间主任,知道生产端的底细;周正是财务科,知道资金端的流向。"

"通俗点讲,"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更简单的表达方式,"就是有人把改制时不该拿的钱,洗成了现在的琅港。"

江跃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盯着那串钥匙,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爸,"他说,声音比平常低了一度,"也是纺织厂的。"

林朗的手指停在啤酒瓶上方。

"第三车间,工人。"江跃没有抬头,眼睛看着桌面上自己的手指,"改制后下岗。然后开始喝酒。再后来就跑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一个陌生人的故事。但林朗注意到他的指节在桌面上越按越白。

"我妈说他是没出息,"江跃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笑意,"但我知道他不是那种人。他走之前那天晚上,在院子里坐了一宿,抽了整整两包烟。那种人,不会无缘无故跑了。"

林朗想说点什么——从数据上看,人口失踪的原因有多种可能性,包括经济压力、家庭矛盾、甚至自我了断——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江跃抬起眼睛看他时,那里面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信任,又像是试探。

"我爸妈,"林朗听见自己的声音,"也是棉纺厂的。"

江跃的眉毛挑了一下。

"老职工,改制时'提前退休'。"林朗推了推眼镜,"他们从来没跟我说过改制的事。每次我问,我妈就说'都过去了,别惦记'。"

两人对视了三秒。

"从数据上看,"林朗说,"我们的父母在同一个厂,同一个年代。而且——"

"而且都可能知道点什么。"江跃接话,拿起啤酒瓶灌了一口。

老刘从旁边经过,手里端着另一盘串。他把盘子往桌上一放,林朗注意到比第一盘多了一串东西——腰子,而且比其他的大一圈。

老刘没说话,转身走了。但林朗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这老头,"江跃拿起那串特大的腰子,"知道咱俩需要补脑子。"

林朗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想笑。

"你那个看数据的,"江跃说,用签子指着林朗,"脑子是不是比胃大?"

"你那个看人准的,"林朗反击,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轻松,"怎么就没看出来我不是坏人?"

江跃歪了歪嘴,左眉骨的疤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一些。"得了吧,坏人脸上又不写字。"

"从数据上看——"

"你别从数据上看了,"江跃打断他,"你就说,咱俩现在算不算一伙的?"

林朗推了推眼镜。"从合作效率的角度,信息共享可以产生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说人话。"

"算。"

江跃举起啤酒瓶。林朗迟疑了半秒,也举起自己的瓶子。两个玻璃瓶在空中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三节

老刘收拾隔壁桌的时候,动作很慢。他先把签子一根一根拔下来,扔进塑料桶,然后用一块油腻的抹布在桌面上画圈。他的目光偶尔飘过来,在林朗和江跃身上停留不到一秒,又移开。

林朗注意到一个细节:老刘擦桌子时,左手无名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规律,像是在打某种拍子。那根手指上有一道明显的老茧,呈椭圆形,位置恰好是长期握笔的人才会磨出来的。

一个烤串摊老板,为什么会有握笔的老茧?

这个念头在林朗脑子里闪了一下,但他没有深究。因为老刘已经走了过来。

老头站在江跃身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拍在桌上。照片的边缘已经卷曲,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渍——大概是刚沾上的。

"找找有没有你爹。"老刘说,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平淡。

江跃盯着照片,瞳孔在灯光下微微放大。林朗凑过去看——那是一张九十年代风格的集体合影,三四十个人站在一栋灰色的厂房前面,穿着统一的工作服,胸前印着"琅纺"两个字。照片的颜色已经褪成了暖黄色,像被时间泡过。

"1997年,"老刘说,"先进班组。"

然后他转身走了,像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翻他的烤串。铁签子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油滴下去,升起一小股青烟。

江跃的手指在照片上缓缓移动,从第一排移到最后一排。林朗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平时雷厉风行的人,此刻的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某种易碎的东西。

"找到了。"江跃的声音有些哑。

林朗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最后一排靠右的位置,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方脸,浓眉,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和档案里的照片相比,年轻了一些,但轮廓一模一样。

江建国。

"旁边那个,"江跃说,手指往左移了一格,"你认识吗?"

林朗凑近看。江建国旁边站着一个瘦高的男人,戴着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带着一种温和的、略显拘谨的微笑。在他旁边是一个同样瘦小的女人,短发,眼睛很大,笑得很开心。

林朗感到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我爸,"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和我妈。"

两人对视了一眼。江跃的眼睛里有种复杂的光在闪动,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终于找到答案的释然。

林朗翻过照片,背面是褪色的蓝色墨水——

"1997年琅纺三车间先进班组"

在这行字下面,还有一个名字被黑色的墨水涂掉了。墨水涂得很用力,纸张都起了毛边,但仔细看,还能辨认出第一个字的轮廓——

一个"董"字。

"董?"江跃念出声。

林朗没有回答。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1997年,江建国、林朗的父母、还有一个"董"姓人物,在同一个车间,同一个班组。三年后,2000年,纺织集团改制,江建国调任后失踪,林朗的父母提前退休。而那个"董"姓人物——

董晏清的父亲,也曾在纺织系统工作。

这绝不是巧合。

"吃串儿吧。"老刘的声音从烤炉那边飘过来,"急啥。"

第四节

离开烤串摊时,夜已经深了。巷子里的灯泡还在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两个不稳定的符号。

林朗走到巷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老刘还在擦桌子,动作很慢,左手无名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那道握笔的老茧在昏黄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怎么了?"江跃问。

"没什么。"林朗转过身,"明天我去查这个'董'字。"

"我去302。"江跃拍了拍口袋,黄铜钥匙在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周正留下的。"

两人站在巷口,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夜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带着孜然的余香和炭火的味道。

"哎,"江跃忽然说,"你那个数据的。"

林朗抬头看他。

"以后别老说'从数据上看',"江跃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听着像机器人。"

林朗推了推眼镜。"那怎么说?"

"就说'我觉得'。"江跃转身往巷子外走,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虽然不一定对,但至少像个人。"

林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啤酒瓶的冰凉和烤串的油腻。

他觉得,从数据上看,这个晚上发生了很多无法量化的变化。

但他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