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锁

全文复制 3371 字

门开着。

江跃站在五金店门口,太阳刚过对面屋脊,光线从巷子东侧的房顶斜下来,照在铁皮门上反射出一层灰白的亮色。他早上八点到的,比昨天碰头时早了半个钟头。

巷子还没完全醒过来。隔壁理发店的卷帘门拉到一半,里面传来吹风机的嗡嗡声。远处有环卫车倒车时滴滴的提示音。空气里有早餐摊炸油条的余味,混着下水道隔夜的潮湿。

铁皮门往里推开,撞在墙上的垫圈上发出一声闷响。门板表面的铁锈蹭在他的掌心,粗糙得像砂纸。门闩的位置空着,昨天挂在上面的那把黑色弹子锁不见了。

他记得很清楚。昨天下午三个人分开之后,张远山从外面把锁挂上,钥匙插在锁眼旁边墙上的钉子上。三把钥匙,一模一样的弹子锁钥匙,串在一根生了锈的铁丝上。

现在铁丝还在钉子上,挂着两把。

江跃没有马上去碰。他站在门口,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把店里的布局过了一遍。木头柜台靠墙摆放,表面坑坑洼洼,几道深划痕从左角斜到右边,灰色的木头底色从磨掉油漆的地方露出来。柜台后面是三排货架,铁架子生了锈,上面摆着扳手、铁丝卷、几袋水泥钉、一排螺丝帽。

柜台上面,昨天碰头的时候苏晓禾把手机放在台面左侧,旁边是一把螺丝刀、一盒图钉、一个缠了胶带的钳子。他记得图钉盒子的位置,因为苏晓禾翻资料的时候碰倒了它,图钉撒出来几颗,他帮她捡的。

现在图钉盒子在右侧,紧贴着柜台的边沿。螺丝刀还在原来的位置,但钳子被压在了图钉盒底下。不是移动了,是被重新摆过。图钉盒子和柜台边沿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厘米,摆得太整齐了,不像是随手放回去的。

他走进去。脚下的水泥地有一层细灰,踩上去有轻微的沙沙声。昨天下午三个人在柜台前站了将近二十分钟,鞋底带来的灰在地面压出了清晰的轮廓——苏晓禾的平底鞋、林朗的运动鞋、他自己的皮鞋。那些鞋印还在,但上面多了一层新的、方向杂乱的痕迹。至少两个人的鞋印,比他们的鞋码都大,来来回回地在柜台前后走动过。

他绕到柜台后面。货架上的东西没有明显变化,生锈的扳手挂在原来的钩子上,铁丝卷还是歪着的。但货架最顶层,靠着天花板的位置,昨天是空的。现在放着一个木箱子。

装轴承的木箱子。他记得这个箱子。昨天他坐在柜台上等苏晓禾翻资料的时候,脚碰到了柜台下面的箱子。箱子不轻,里面至少有二十个轴承,滚珠在纸壳包装里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他当时还觉得这地方堆东西也太满了。

现在它被移到了货架最高层——将近两米四的高度。张远山一米七出头,要够到那个位置得踩凳子。把一个装满轴承的箱子搬到那么高的地方,需要的不是整理,是刻意的安置。

江跃把柜台角落的木头凳子拉出来。凳脚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尖响,像指甲划过黑板。他踩上去,手够到木箱子。箱子的表面有灰尘的指印,四角的木头边缘有新磨出来的白痕。他把箱子往下拉了一点,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轴承在纸壳里滚动,咔嗒,咔嗒。

他没打开箱子,把它推回原位。从凳子上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缓冲。

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钥匙的铁钉旁边多了一个新钉子孔。两个孔相距不到两厘米,颜色完全不同。老钉子孔边缘发黑,周围的墙皮暗沉,用了至少好几年。新钉子孔露着灰白色的水泥底子,很扎眼。墙皮脱落了一小块,碎屑落在柜台后面的地面上,像被什么东西从孔里撬出来的。

铁钉上还挂着两把钥匙。他昨天看到的三把变成了两把。新添的钉子孔里没有钉子,但孔壁光滑,没有锈迹,说明最近才拔掉。

他把铁丝上的两把钥匙取下来,一把一把对着门锁试。第一把插进去,转了两圈,锁舌弹开了。第二把也一样。两把都是这把锁的钥匙。

昨天有三把。多出来的一把去了哪里。

第三把钥匙被拿走了,还是被多出来的人带走了?新钉子孔里曾经有钉子,钉子上挂过什么?另一把钥匙?一个标记?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张远山昨天下午从外面挂锁关门的时候,铁丝上明明是三把。三个人碰完头分开,张远山挂了锁,然后有人又回来了——开门、移动箱子、钉钉子、拿走一把钥匙。

或者说,有人带了一把新钥匙来,在张远山不在的时候进了这间店。

江跃把钥匙挂回铁钉上。他在店里站了十来分钟,把柜台上的工具位置、货架上的摆放顺序、地面上的痕迹又过了一遍。然后他走到门口,在小卖部的窗口前停下来。

小卖部里没有顾客。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白色背心,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视频。江跃敲了敲窗口的玻璃。

"买水。"他指了指冰柜。

老板拉开放在冰柜上的保温盖子,拿出一瓶矿泉水放在窗口上。"两块。"

江跃扫码付钱,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有点甜,塑料瓶的薄壁在手指间发出细微的响声。他没有急着问,又喝了一口,让水在嘴里过了一遍才咽下去。

"隔壁五金店的老板今天不在?"他问得很随意,语气像是在闲聊。

"老张啊。"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看手机。"昨天傍晚关了门,说要去进货,今天不在。"

"他平时也去进货?"

"不清楚。他这人不爱说话,开好几年了也没见他跟谁多聊过。"老板用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你们是他朋友?昨天下午看你们进去谈了好一阵。"

"路过,进去买钉子。"

老板没有追问。江跃拧开水又喝了一口。矿泉水的塑料味混着那种廉价的甘甜在嘴里散开,舌根处有一股矿物质的涩。他放下瓶子,说了声谢,转身往五金店方向走。

走到五金店门口的时候,他没有进去,而是靠在门框上等。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巷子里开始有人经过。骑电动车送水的、拎塑料袋买菜的、推婴儿车晒太阳的。没有人停下来看五金店一眼。五金店在这种巷子里就是那种你走过一百遍也不会注意到的店面。

他等了一个小时。

九点五十。十点。十点半。十点五十。张远山没有回来。巷子口的阳光从窄窄的一线变成了整片铺在对面墙上,白得晃眼。汗水沿着他的后背往下淌,衬衫贴在腰带上,裤腰那一圈闷出了汗渍。

他第三次进了店里。这次检查得更仔细。柜台底下的空间比昨天干净,角落里堆着的废纸箱被压扁了叠在一起。地上有几滴干了的水渍,呈放射状,杯子翻倒时水溅出来的痕迹。不是张远山平时用的搪瓷杯留下的——搪瓷杯还在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杯底有一圈陈年茶垢。杯子旁边的架子上有一个空的矿泉水瓶,标签已经撕掉了。

有人来过,倒了水,走了。带走了一瓶水,留下了一个空瓶子。张远山不在。锁从外面被挂上又被打开过。

江跃站在柜台后面,面对着那面墙。两个钉子孔。两把钥匙。消失的第三把钥匙。搬到最高处的轴承箱子。被整理过的废纸箱。矿泉水瓶。他逐条在脑子里列出来,没有一条能单独说明问题,但放在一起,它们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在昨天碰头之后进了五金店,做了清理,然后离开了。

是张远山自己清理的?还是别人来过?

他拍了一张墙面的照片。只拍墙面,两个钉子孔。没有拍钥匙,没有拍木箱子。有些东西暂时不需要让其他人知道。

离开五金店之前,他把凳子推回原位,用脚蹭平了地面上他自己留下的灰印,尽量让痕迹恢复到最小。锁没有挂。他拉上铁皮门,但没有把门闩扣上,留了一条缝——和张远山不在时的状态一样。

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在小卖部门口停了一下。

一个人正在窗口前付钱。灰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下面是黑色长裤和一双灰色运动鞋。夹克的样式很常见,街上到处都是那种翻领拉链夹克。但灰色那个色调让江跃停了半拍。省城那个深色夹克男,他只远远看过一个背影,颜色不一样,但款式几乎一样——翻领、拉链、胸前两个口袋,口袋的盖子用按扣固定。

那人接过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他朝五金店的方向转了一下头。动作很快,不到一秒钟。目光扫过五金店的铁皮门,又收回去了。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接着他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右手拎着矿泉水瓶,手臂的摆动幅度很小。

江跃站在原地看他走远。灰色夹克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处。他等了十几秒,没有再看到那个人。

他拿出手机,翻到和苏晓禾的对话框。想了想,没有提灰色夹克的事,没有提钉子孔和钥匙的变化。打了一行字:

"张远山今天不在,明天碰头再讨论。"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朝公交站走去。脑子里还留着那个灰色夹克的画面。不是同一个人,颜色不同,体型也有差别。但款式相同。夹克本身说明不了什么,但这种巧合出现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张远山五金店门口,值得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