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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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途汽车的柴油引擎在低转速下发出一种沉闷的嗡嗡声,频率很低,从脚底一直震到后背座椅。苏晓禾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户关着,但柴油味还是从空调出风口的缝隙里钻进来——那种粗粝的、带颗粒感的油气味,和琅城修配厂的机油味完全不同。修配厂的机油味是旧的、沉淀的。这个是燃烧中的、活着的。

她拧开了矿泉水瓶盖。塑料盖子和瓶口摩擦的声音被引擎声盖住了。水喝进嘴里有一股塑料味——廉价矿泉水的通病,瓶身软得捏一下就瘪了。她喝了半口就放下了。

林朗坐在她后面一排,靠着过道。他的头微微偏向窗户的方向,但苏晓禾知道他没有在看风景——他在数。数什么她不确定,可能是数从琅城到省城之间经过了多少座桥,或者是数省城外围开始出现的高层住宅楼有几栋。琅城最高的楼是十四层的供电局老楼,灰色的,外挂式空调机生锈了也没有人换。而省城外围——他们刚下高速——路两边已经是二十层以上的住宅楼,外立面是干净的白蓝色玻璃幕墙,在上午的阳光下反着光,刺得人眯眼睛。

江跃坐在最后一排。他上来之后一句话没说,选了最后面角落的位置。苏晓禾回头看过他一次——他在看窗外。但和林朗不同,江跃看的不是建筑。他在看人。省城的人走得比琅城快。琅城街上的人走路是慢的,老城区的窄巷不需要快走,工业区的人走路带着下岗后特有的散漫——没有目的地的走法。省城的人不一样,他们走路有方向感,像每一步都算好了要花几秒。一个穿灰色套裙的女人拎着公文包从站台走过去,步幅很小但频率极快,鞋跟在地面上敲出紧凑的嗒嗒声。江跃在看这种区别。

车厢前面有个小孩在哭,哭声尖锐,混在柴油引擎的嗡嗡声里,像一根细铁丝在振动。小孩的母亲哄了两声没哄住,后来不哄了,由他哭。车厢后半部分很安静。苏晓禾把矿泉水瓶拧紧了,放在座椅扶手的凹槽里。瓶底的水晃了一下就不晃了——车身其实比她预想的稳。长途汽车在省城的道路上拐了一个弯,她的身体跟着倾斜,肩膀碰到了窗玻璃。玻璃是温热的,被外面的阳光晒了整个上午。

汽车站离省人才交流中心还有四站公交。他们没有打车——三个人从琅城来省城,长途汽车票已经花了大半天的预算,打车没有必要。苏晓禾站在公交站台前,手里攥着一张公交卡——出站的时候买的,押金二十块。省城的公交和琅城一样是无人售票,但车新得多,底盘稳,刹车的时候不会把人甩出去。

省人才交流中心是一栋独立的五层建筑,外立面是灰色大理石贴面,一楼大厅的玻璃门是自动感应的。苏晓禾走到门口的时候玻璃门自动向两边滑开,一股冷气从里面涌出来——空调开得很足,和外面的热浪撞在一起,在门口形成了一道看不见的温度墙。她进门的时候鼻子里从柴油味切换到了空调过滤网的干燥味道,还混着一丝地板蜡的涩味。

大厅比琅城行政中心的大三倍。叫号屏挂在墙上方,红色的LED字在滚动,"请A037号到三号窗口"。声音是电子合成的女声,每隔十秒钟响一次。大厅里有二十几个人,有的坐在塑料椅上等号,有的在自助终端前操作。地面是浅灰色的抛光瓷砖,干净得能看到头顶日光灯管在地面上的倒影。苏晓禾扫了一圈——没有琅城那种"所有人都在看门口进来的人"的氛围。省城的人不关心别人。一个穿浅蓝色衬衫的年轻男人靠在墙边看手机,屏幕的亮光照着他的下巴。两个中年女人坐在塑料椅上低声说话,手里各捏着一张取号纸。没有人抬头看她。

她走到咨询台前。咨询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衬衫,胸前挂着工牌。

"你好。我是《琅城晚报》的记者。"苏晓禾把记者证放在台上。"我想查阅一份人事调动档案。1999年从琅城市人事局调出的。"

年轻女人看了一眼记者证。她的目光在"琅城晚报"四个字上停了一下——苏晓禾注意到了这个停顿。然后女人把记者证推了回来。

"记者证查不了省级档案。"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您需要省级媒体介绍信,或者司法部门调函。"

"琅城人事局那边我是用这个记者证查到的。"

"那是地市级。我们这里是省级。"女人翻了一下桌面上的文件,没有看苏晓禾。"省级档案查询有不同规定。"

苏晓禾没有追问。她在记者证被推回来的那一刻就知道这条路走不通了。她拿回记者证,转身走出了大厅。

林朗在大厅门口等着。他没有进去——他说他在门口看公告栏。他确实看了。公告栏上贴着一些政策文件和办事指南,用塑料透明压条固定在软木板上。林朗已经把所有的文件标题扫了一遍。

"没有。太泛了。"他说。"都是通用的办事流程,没有任何具体的个人档案信息。"

江跃从旁边走过来。他在大厅外面的台阶上站了十分钟——苏晓禾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可能是在看省人才交流中心周围的街道和出入口。

"换方式。"苏晓禾说。

三人过了马路,在对面的人行道上站了五分钟。苏晓禾靠在一棵行道树的树干上。省城的行道树是法国梧桐,和琅城一样,但更粗更高,树冠连成了一片绿荫,把人行道罩在阴影里。她盯着省人才交流中心的玻璃门,看进出的人。

"我换一个角度。"她说。"不查何锦辉。查'1999年琅城地区人才流动情况'。以调研名义。"

"他们会给批量数据吗?"林朗问。

"不一定给。但我可以和工作人员聊。有时候聊天比查档案获得的信息更多。"

她重新进了大厅。这次她没有去咨询台。她走到自助查询终端旁边,假装在操作,同时观察大厅里哪个工作人员看起来最松懈。

她选了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短袖衬衫,坐在三号窗口后面,面前没有排队的人,正在用手机看什么,屏幕的亮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

苏晓禾走过去。

"师傅,问一下。"她的语气不是记者采访的语气——是路人的语气,带着一点不确定。"我想了解一下人才流动的政策。我们报社想做一个关于省内地市级人才外流的报道。"

中年男人抬起头。手机屏幕的光从他眼镜片上消失了。"哪个报社?"

"琅城晚报。"

"琅城。"男人重复了一下。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你问哪方面的?"

"九十年代末的。大概1998到2000年那段时间。地市级人才向省级流动的情况。"

男人想了几秒钟。"那个时候的档案都是纸质的。现在都电子化了。"

"电子化的时候旧的纸质档案怎么处理的?"

"按规定应该归档保存。但有些年代久远的——"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你等等,你是说琅城的?"

"对。"

"琅城那边1999年有一批调过来的。我记得——"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那时候我刚参加工作,带我的师傅处理过这批。琅城地区一次性调了好几个人的档案过来。但后来——"

他停了。不是回忆性的停顿——是判断性的。他的目光从苏晓禾脸上移到了大厅的某个方向,像是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人注意。苏晓禾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没有人看这边。三号窗口和最近的等号座位之间隔着四米,中间有一根方形立柱。

"后来怎么了?"

他压低了声音。不是耳语,但比刚才低了半个调。"后来档案都被提走了。不是我经手的。是上面来的通知。"

"什么时候提走的?"

"具体时间我不记得了。反正那批档案在省人才交流中心没待多久。来了一阵子就提走了。"他的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了——像是意识到自己在重复同一个动作。他把手放回了键盘上。

"提走的时候有没有什么手续?"

男人看了她一眼。这一次的目光比刚才长。"你问得挺细的。"

"做报道需要细节。"苏晓禾说。她没有笑。记者不笑的时候比笑的时候更有说服力。

男人没有回答手续的问题。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我得接个电话。"他说。但手机没有响。

苏晓禾没有再问。她说了声谢谢就走了。她走出大厅的时候脚步比进来的时候快。玻璃门在身后合上,冷气被切断,省城七月的湿热度重新裹住了她。她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不是热的,是那个男人最后看她的那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警惕,但有了一个之前没有的东西:警觉。他开始警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