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朗接到房东电话的时候,正在吃第三碗泡面。
电话那头,房东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得像是在念一份事先准备好的稿子:"小林啊,那个房子呢,我儿子要回来住,你看……能不能月底之前搬走?"
林朗看了一眼日历。今天是8月8号,距离月底还有二十二天。他嚼着嘴里的泡面,面条已经泡得太软,像是一团吸饱了水的棉花。
"合同签了一年,"林朗说,"还没到期。"
"我知道我知道,"房东说,"违约金我赔,一个月租金,四千块,我转你支付宝。"
林朗的手指停在泡面桶的边缘。违约金一个月租金——这在租房市场上不算低。但房东的语气里没有歉意,只有一种急于了结的迫切。
"能问下原因吗?"林朗说。
"就……家里有事。"房东说。然后电话挂了。
林朗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四十三秒。他打开支付宝,四千块钱已经到账,备注写着"违约金"。
从数据上看,这是一笔正常的违约赔偿。如果他是普通人,他现在应该开始找新房子,打包行李,联系搬家公司。
但他不是普通人。至少从那个威胁电话之后,他就不再是了。
林朗放下泡面桶,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入一个租房信息聚合网站——这是他之前写的一个小脚本,能自动抓取多个平台的房源信息,按价格、面积、距离地铁站的距离排序。他输入筛选条件:南城,单间,月租<1500,距离地铁站<800米。
结果跳出来:零条。
他把距离放宽到1200米。结果:三条。一条是地下室,一条是合租隔断间,一条……
他点开第三条。图片很模糊,像是用十年前的手机拍的。房间不大,十二平米,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窗户朝南,能看到对面的楼顶。月租:一千二。
地址:南城纺织新村17栋3单元602室。
林朗的手指停住了。
纺织新村。他之前查资料时见过这个名字——那是他父母曾经工作过的纺织厂的职工宿舍区。
不对。他不认识这个名字。他只是在某个时刻,从某个地方,听到过它。也许是在某个企业查询平台上看到的关联信息里,也许是在某个梦里。
林朗摇摇头,把那个奇怪的念头赶走。他点开房东信息。姓名:周先生。从业年限:三年。评价:4.8星。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从数据上看,"他自言自语,"这只是巧合。"
但他知道,从数据上看是巧合的事情,不一定真的是巧合。
搬家那天,林朗没有叫搬家公司。
不是因为省钱——虽然他的积蓄确实只剩下一万三千二百四十七块六毛。而是因为叫搬家公司需要登记电话号码和地址,而他现在不想把自己的信息留给任何陌生人。
他只有两个行李箱。一个28寸,一个20寸。28寸的那个装满了衣服、书、电子设备。20寸的那个装着他的"重要物品"——U盘、硬盘、纸质笔记本、还有那台用了四年的联想笔记本。
他先把28寸的箱子扛下楼。箱子很重,轮子在地面上发出一种类似老人咳嗽的咕噜声。楼道里没有电梯,六层,每层十八级台阶。他数过。
下到三楼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老太太。老太太提着一袋青菜,看到他满头大汗的样子,愣了一下。
"搬家啊?"老太太问。
"嗯。"林朗说。
"往哪儿搬?"
"纺织新村。"
老太太的眼神变了一下。那是一种很快的变化,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一闪即逝。
"纺织新村?"她重复了一遍,"那地方……老喽。"
"便宜。"林朗说。
老太太没再说什么,侧身让他过去,然后继续往上走。林朗走到一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站在三楼的拐角处,正在看他。看到他回头,老太太迅速转身上楼,消失在阴影里。
林朗的右眼皮跳了一下。不是迷信——他从不迷信。但那个眼神让他觉得,纺织新村这个名字,在某些人眼里不仅仅是一个地名。
他打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人,穿着格子衬衫,车里放着九十年代的老歌。林朗把行李箱塞进后座,然后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他喜欢坐前面,因为能看到路。
"纺织新村。"他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边?"
"嗯。"
司机没再问,发动了车子。车里的老歌换成了刘德华的《忘情水》,旋律熟悉得让林朗想起小时候——他父亲很喜欢这首歌,喝醉的时候会哼。
车子穿过南城的老街。林朗看着窗外的景色。和北城不一样,南城没有玻璃幕墙的写字楼,没有宽阔的八车道马路,没有打扮精致的年轻人。南城有的是破旧的居民楼、生锈的防盗窗、挂在阳台上随风摇摆的床单、以及无处不在的——烧烤摊的烟雾。
他闻到一股油烟味。孜然和辣椒混合着羊肉的焦香,从某个打开的车窗飘进来。那味道让他忽然觉得饿了。
"师傅,"他说,"纺织新村那边……有什么好吃的吗?"
司机笑了。"那边?老刘烤串啊。三十年了,南城没人不知道。"
"老刘烤串。"林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他想起一件事——在那些他不该看到的数据里,似乎也出现过这个名字。
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他想起那个威胁电话。"停止调查。"那个机械化的声音说。他想起U盘上那些可疑的时间戳。
他睁开眼睛。出租车已经停在纺织新村门口。
纺织新村比林朗想象的还要老。
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建于1987年",字迹已经模糊,被岁月和雨水侵蚀得只剩下轮廓。小区里一共有十二栋楼,都是六层的红砖楼,楼与楼之间的间距很小,阳光只能在中午直射到楼与楼之间的空地。
17栋在小区的最里面,靠近围墙。围墙外面是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工地里传来打桩机的轰鸣声,像是一种持续的、不知疲倦的心跳。
林朗拖着行李箱,穿过小区的水泥路面。路面坑坑洼洼,行李箱的轮子不时被卡住,发出痛苦的呻吟。他经过一栋楼的时候,看到一个老人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摇着蒲扇,看着他。
那老人的目光很奇怪。不是好奇,是某种说不清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林朗低下头,继续走。他终于找到了17栋3单元。单元门口没有门禁,铁门敞开着,门上的绿漆剥落得只剩下锈迹。
六楼。没有电梯。
林朗深吸一口气,把28寸的箱子扛上肩膀,开始爬楼梯。箱子很重,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背上。他的衬衫很快湿透了,黏在皮肤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凉意。
爬到四楼的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从楼上传来的,很快,很急,像是有人在逃跑。他停下,抬头看。楼梯转角处闪过一个人影——是一个女人,马尾辫,帆布包,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她看了林朗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有慌乱,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警惕。
然后她继续往下跑,从林朗身边掠过,带起一阵风。风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像是某种廉价的茉莉花香。
林朗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钟。然后他继续往上爬。
六楼。602室。
门是开着的。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穿着白色背心,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他个子不高,微胖,圆脸,左耳夹着一根烟——没点燃,只是夹着。
"小林吧?"男人笑了,"来,进来,我带你看看。"
林朗把箱子放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您是……周房东?"
"对,周建国。"男人伸出手,"叫我老周就行。"
林朗握了握那只手。手心是湿的,带着一种常年握笔或者握工具的粗糙感。
"来,看看,"老周把门完全推开,"十二平,朝南,有独立卫生间,能做饭。空调是新装的,去年才换。"
林朗走进房间。房间不大,但比照片里看起来要干净。地板是白色的瓷砖,擦得很亮。墙上贴着淡蓝色的壁纸,边角有点翘,但整体还算整洁。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光斑。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床、衣柜、书桌、椅子、空调、热水器、燃气灶。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老周说,"合同在这儿,你看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林朗。纸是A4的,覆了膜,手感很光滑。林朗接过合同,开始阅读。
林朗读合同的方式和普通人不一样。
普通人会看租金、押金、租期、违约条款。林朗也会看这些,但他还会看一些别的东西——字体大小、行间距、段落编号、措辞的精确度、以及那些用比正文小一号的字体印刷的补充条款。
他逐行阅读,大脑自动将信息分类、比对、标记异常。
第一条:租金。月租金人民币一千二百元整。正常。
第二条:押金。押金为人民币一万四千四百元整(相当于一年租金)。异常。正常押金是一个月或两个月租金,一年租金的押金极不寻常。
第三条:租期。租期六个月,自2019年8月10日起至2020年2月9日止。正常。
第四条:提前退租。如承租方提前退租,需支付装修补偿金人民币二万八千八百元整(相当于两年租金)。异常。装修补偿金通常不超过实际装修成本,且该房间显然没有进行过近期装修。
第五条:信息提供。承租方需在签约时提供前雇主名称、直属上级姓名及联系方式,作为信用担保。异常。租房合同通常不需要提供前雇主信息。
林朗的手指停在第五条上。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剧烈的加速,是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加速。他的数据嗅觉正在发出警报。
"周叔,"他尽量让声音平稳,"这个押金……有点高啊。"
"高?"老周笑了,"这房子以前租一千八的,我看你是个读书人,才给你降到一千二。押金高点,是怕你不爱惜房子。"
"那这条……"林朗指着第五条,"前雇主信息?"
"哦,这个啊,"老周摆摆手,"以前有个租客,欠了三个月房租跑了,我找不到人。后来我想,要是有他单位电话,就能找着他了。就是个保险,不碍事。"
林朗看着老周。老周的笑脸很憨厚,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从数据上看,这个解释有问题。
如果押金是一年租金,那么房东已经拥有了足够的经济保障,不需要额外的"信用担保"。如果租客真的欠租,房东可以直接扣押金。提供前雇主信息,对房东来说没有额外的经济价值,但对这个信息被提供的那个人来说……
"林朗的右手在桌下握紧了。他想起那个威胁电话——"我们知道你在查什么。"那个声音说。
如果他的前雇主信息被提供给某个人,那么那个人就能知道他在哪里工作过,就能找到他的前同事,就能……
"小林?"老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咋了?有问题?"
"没有,"林朗说,"我只是在看。"
他继续往下读。合同的最后一页是房东信息。姓名:周建国。身份证号:33020319650317xxxx。住址:南城纺织新村17栋3单元601室。
林朗的目光停在"周建国"三个字上。
周建国。
他之前查到的信息里,有四个"建国"法人。王建中、李明国、张建国、赵卫国。那时候他还没有注意到"周"这个姓氏。但从数据上看,"周建国"完全符合那个命名模式。
"周叔,"林朗说,声音比他想象的要轻,"您……以前在银行工作过吗?"
老周愣了一下。那个愣很短暂,大概只有零点三秒。但林朗看见了。
"没有啊,"老周说,"我一直做点小生意。"
"什么生意?"
"就是……租房啊,收租啊。"老周笑了笑,"我这儿有六套房,都在这个小区。"
六套房。在纺织新村。一个1987年建成的老小区。
林朗没再追问。他在合同上签了字,把三个月租金和一年押金一共一万七千二百八十元转给了老周。支付宝显示转账成功。
老周收起合同,把钥匙交给林朗。"行了,有事找我,我住对门601。"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朗一眼。那一眼和楼下那个老人的目光一模一样——审视,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老周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林朗站在房间里,听着老周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然后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
窗外是纺织新村的内部。对面是16栋,一栋和17栋一模一样的红砖楼。楼底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一个小孩在追一只流浪猫。阳光照在红色的砖墙上,把那些岁月的痕迹照得格外清晰。
在16栋的三楼,有一个窗户开着。窗户旁边晾着几件衣服,其中有一件蓝色的工装。
林朗盯着那件工装看了很久。那种蓝色他很熟悉——在他小时候,他父亲每天都穿着这样的衣服去上班。
纺织厂的工装。
林朗没有立刻整理行李。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电脑启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他打开浏览器,进入一个企业信息查询网站。
他输入"周建国"。
搜索结果跳出来。同名同姓的人很多——企业家、个体工商户、历史人物。他加入筛选条件:所在地琅城,行业不限。
结果还有十七条。
他逐一点开,查看每一个"周建国"的关联企业。第一个:周建国,琅城建国贸易商行,个体工商户,注册资本5万,成立于2015年。第二个:周建国,琅城明国咨询公司,法人代表,注册资本10万,成立于2016年。第三个……
当他点开第六条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周建国。琅城南城咨询服务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注册资本10万元。成立于2017年3月。注册地址:琅城市南城区南城商务中心12楼1204室。
南城商务中心12楼。
林朗的后颈发凉。不是空调的原因——房间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窗式空调,还没开。那种凉意是从他的脊椎里渗出来的,像是有某种冰冷的液体正在缓慢地取代他的血液。
他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
南城商务中心12楼1204室。
他在哪里见过这个地址。不是在这个查询里,是在某个更早的时刻。也许是某个便签纸?某个文档?某个……
然后他记起来了。
不是他记起来的。是他的数据嗅觉记起来的。在那些被监控的记录里,在某条被截取的信息里,南城商务中心12楼,出现过。
林朗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个纸质笔记本。他翻到几天前写的那一页——日期写的是"2019-08-06,雨"。
他在下面又翻了一页,找到最新的一页。他拿起笔,写下:
"2019-08-09,晴。"
然后他停下来,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我的新房东,叫周建国。他有一家公司,注册地址是南城商务中心12楼。"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床垫下面——这是他从小藏压岁钱的地方,没想到二十七岁了还在用。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再次看向对面16栋的三楼。
那件蓝色的工装还在那里,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他不知道那件工装是谁的。但他知道,在这个小区里,在这个他刚刚搬进来的地方,有些人穿着和他父亲一样的衣服,有些人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有些人……
正在看着他。
林朗拉上窗帘,退后一步。他的后背贴在墙上,墙皮脱落,蹭了他一背的白灰。
他走到床边,躺下。床垫的弹簧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像是在抗议他的体重。
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歪扭扭的鸟。他盯着那只"鸟",脑子里在跑一个循环:
如果周建国是"建国"法人网络的一部分,那么他的租房合同就是一个信息收集工具。
如果他的前雇主信息被提供给琅港投资,那么他的前同事就会有危险。
如果南城商务中心12楼是琅港投资的南城办事处,那么他现在的房东就是他的敌人的同伙。
三个"如果"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林朗不知道确切的答案。但他的数据嗅觉告诉他,这意味着他不是偶然搬到这里来的。意味着有人想让他住在这里,想监视他,想控制他获取信息的渠道。
意味着,他以为自己在追查琅港投资,但实际上,他可能已经被琅港投资包围了。
手机响了。
林朗愣了一下。这么晚了,谁会给他打电话?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琅城。
他犹豫了三秒钟,然后按下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说话。只有一阵轻微的、像是电流的沙沙声。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林朗?"
林朗的后颈更凉了。"你是谁?"
"我是苏晓禾。"那个声音说,"我们大学时候见过。我在纺织新村门口,能下来聊聊吗?"
林朗从床上坐起来。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条缝,向下看。
小区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女人。马尾辫,帆布包,正在抬头看着他的窗户。
是下午在楼梯里遇到的那个女人。
林朗放下窗帘,深吸一口气。
"好,"他说,"等我五分钟。"
他挂断电话,穿上鞋,走向门口。
在他身后,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还亮着。屏幕上显示着那个查询结果:
"琅城南城咨询服务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周建国。注册地址:南城商务中心12楼1204室。"
而在对门的601室,周建国坐在黑暗中,手里拿着手机,发了一条微信:
"目标已入住。信息待收集。"
回复很快到来:
"知道了。盯着就行,别动手。"
周建国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对面16栋的三楼,那件蓝色的工装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老江,"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你儿子……终于来了。"
然后他拉上窗帘,走进卧室。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只有旧空调外机的嗡鸣声,和远处工地打桩机的轰鸣,在夜色中交织成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呼吸的声音。
林朗走下楼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在他头顶的某个窗户里,有一个蓝色的光点正在黑暗中缓慢移动。
那是他的位置,被某个他看不见的人,用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技术,实时追踪着。
他不知道这些。
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的新出租屋,不再是他的安全空间了。
它是他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