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烈是第四天回的童庆社。
钱世昌在找他,这事他早知道。躲不是办法——越躲,越像心虚。该露面露面,该听风听风。
回程搭的是运柴的牛车。车板硬,一路颠。赶车的老头一路打盹,牛也不急,他也不催。他坐在柴捆上没合眼。进城的时候,正是窑户人家做午饭的时辰,烟囱一根一根地冒烟。
他在瓮桥帮沈瓷盯了两天窑,又替她跑了一趟码头,把苏婉要的釉料捎了。回到窑场区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他穿过窑弄,弄里还是那股味道——松柴的清苦,窑灰的燥气,还有谁家炼泥的腥。几个窑工蹲在棚影里抽烟,看见他,话头停了;等他走过,话头又续上,声音比刚才低。
他在童庆社待了十几年,头一回觉得这弄子这么长。
他走到童庆社的窑棚前,老远就看见田九蹲在门口,手里捏着那根铜嘴烟杆。
“程烈。”田九说,“钱爷找你。”
程烈没有停步。
田九在他背后又说了一遍:“程烈。钱爷找你。”烟杆铜嘴在门槛上磕了一下,脆响。
程烈走进窑棚,放下肩上的布袋,才回头:“什么事?”
“你这些天上哪儿去了?”
“码头。”程烈说。
田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你心里清楚。”田九说,“钱爷说了,你这些天,跟那个画坯的走得近。他还说,你要是再这么下去,就别怪他不念旧情。”
程烈没有接话。他把布袋里的釉料一样一样摆到架子上——两块釉果,一包灰,一小坛浆。摆得整整齐齐。袋口还沾着码头的鱼腥气,他没解释。手上的活不停,耳朵留着一半。
“钱爷在哪儿?”
“去御窑厂了。”田九说,“听说那边要查什么事。”
程烈的手在架子上停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田九:“查什么?”
田九没有回答。他磕了磕烟杆,把烟灰磕在地上,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程烈一眼。
“窑场区的人都在传。”田九说,“督陶太监赵秉忠,最近在查一件事——民窑里,有人烧出了接近贡瓷品质的东西。还点了一句,听说是个画坯的女工。”
说完,他把最后一口烟抽完,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他背对着程烈:
“话,我带到了。怎么想,是你的事。”
程烈站在窑棚里,看着田九的背影消失在窑弄尽头。
棚顶漏下来一格日光,切在他脚前。他挪了一步,避开那格亮。
画坯的女工。
他想起沈瓷在瓮桥烧的那一窑——三只成盏,一只泛着红晕。他想起父亲当年,就是被“御窑厂来的人”盯上,才被割草鞋。
他蹲在窑棚门口,点了一袋烟,慢慢地抽。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窑场区的暮色压下来,把远处的窑烟染成暗红色。
他把田九的话拆开来,一个词一个词地过。督陶太监。贡瓷品质。画坯的女工。每个词他都认得,拼在一起,就不是他能认得的了。
窑工们下工,三三两两地从窑弄里走过。他听见有人在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督陶那边在查人。”
“查谁?”
“说是有人烧出了贡瓷的东西。画坯的女工。”
“女人烧窑?窑场区不让女人进窑房,她怎么烧的?”
“谁知道。听说是借窑烧的,在城外。”
“胆子不小。贡瓷的东西也敢碰。”
“这事闹了有些日子了吧?”
“少说半个月。前一阵御窑厂门口,天天有生面孔进出。”
“嘘——干活干活。”
有个窑工路过窑棚,看见程烈,脚步顿了顿,没打招呼,走了。往常是要招呼的。
程烈把烟锅在指间转了半圈。招呼不招呼,他都记下了。
程烈蹲在窑棚门口,烟在指间烧着。他没有插话,也没有走。他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听进去,在心里拼起来。
督陶太监赵秉忠。贡瓷品质。画坯的女工。城外。
人散了,弄子里安静下来。远处有驴车拉渣走过,蹄声嗒嗒。程烈把烟灰磕了,又装了一锅,没点。
他想起父亲死前那句话——“这东西,谁碰谁死。”
这句话他记了很多年。以前当它是句狠话,现在才知道,是句实话。
他想起沈瓷说过的话——“我爹因为铜红釉失踪了。钱世昌背后有人。”
现在,那个“有人”,亲自下场了。
下场的人,不会只带一双耳朵。
他把没点的烟锅在鞋底磕了磕,收进腰里。
天黑透了,窑弄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程烈正要起身,一个干瘦的身影从窑弄深处钻出来,凑到他旁边蹲下。
孙小脚。童庆社最年轻的小夫手,十六岁,瘦,腿上有一道被匣钵烫伤的疤。他蹲下来之前,先往弄子两头看了一眼。
“程哥,我听说督陶那边在查人——是不是……沈姑娘?”
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尾音发颤。
程烈没应声。孙小脚又往弄子两头看了一眼。
程烈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我昨天去城南送坯,”孙小脚说,“看见瓮桥那边有人烧窑,烟囱冒的烟是新的。我想着,是不是你们在那边?”
“你看错了。”程烈说。
孙小脚挠了挠头:“那我没说。”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程哥,我听说,钱爷今天去御窑厂,是去领话的。田九这两天老往城南跑,昨晚上还在码头那边转了一夜。”
程烈的手在膝盖上停住。
钱世昌去御窑厂领话。田九往城南跑。城南——瓮桥就在城南。
“还有个事。”孙小脚搓着手,“田九叔前儿拦着我问,认不认得一个使铁钩的小夫手。我说不认得。程哥,我没说吧?”
程烈看了他一眼:“没说。”
孙小脚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一截。
“你回去吧。”程烈说,“这事,跟你没关系。别掺和。”
孙小脚站起来,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他转身钻进窑弄,走了几步,又回头:“程哥,我爹当年也是给人烧窑,被人坑过。你要是……算了,我不说了。”他钻进夜色里,不见了。
弄子口的风灌进来,吹得棚顶的油毡哗啦响了一声。
十六岁的娃,学会看人眼色递话了。这也是窑场区教的。
这窑场区里的账,翻到底,本本是旧的。
程烈蹲在窑棚门口,烟已经烧到了头。他把烟蒂在鞋底碾灭,站起来。
夜里,程烈没有回住处。他蹲在窑棚里,把白天驮回来的釉料重新清点了一遍:釉果两块,灰一包,浆一坛,封泥完好。他伸手把坛口的泥又按了按。这些都是沈瓷下一窑要用的东西。点完了,他从怀里掏出这几日攒下的几枚钱,压在坛子底下——下一窑的本钱,不能断。钱不多,是他跑腿挣的辛苦钱。最后把架子挪到墙角,用一只空筐挡住一半。
他又把沈瓷留在瓮桥的消息在心里过了一遍。
沈瓷烧出了三成。其中一只,有一圈红。
他不知道那圈红算什么。但他知道,御窑厂在查“接近贡瓷品质”的东西——沈瓷那圈红,要是传到赵秉忠耳朵里,就是靶子。
查到哪一步了?是只听了风声,还是已经知道了瓮桥?风声和刀锋之间,隔的就是这点消息。他得赶在刀锋前头。
他又想起白天窑工们的话。女人烧窑。城外借窑。传闲话的嘴上没把门的,可这些话能一路传进御窑厂,就得有人一口一口喂。喂话的人,说不定就蹲在这条窑弄里。
他又想起孙小脚的话。田九这两天老往城南跑,昨晚上还在码头那边转了一夜。城南,瓮桥。
田九在找他们。
找到了会怎么样,田九不说,他也知道。
他推开窑棚的门,走到月光下。
月亮上来半个,照得窑场区的屋顶一片青白。灯火一盏一盏亮着。远处的御窑厂方向没有月光,黑沉沉一大块,只有墙头透出一点灯影。
灯影不动,像钉在那儿的一只眼睛。
他想起父亲。
小时候,父亲把他架在脖子上看火。火光烤脸,烫得他直缩脖子。那是他对窑最早的一份记忆。那几年,窑上的火比现在旺,人也比现在齐。
他摸了摸自己怀里——那里没有东西。别的汉子怀里揣的是荷包、是攒钱的布袋。他怀里什么都没有。他爹留下的东西只有一样——一双看惯了火色的眼睛。如今这双眼睛,押在沈瓷那几窑上。
他蹲在月光下,看了御窑厂方向很久。
御窑厂的手,已经伸出来了。
他得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看着这只手。
他把明天的话在心里排了一遍。先说田九。再说御窑厂。最后说换地方。顺序不能乱。
话要说得短。说得越长,越像出了大事。
他站起来,走回住处,在黑暗里坐下。他没有点灯。他坐在黑暗里,想沈瓷现在在瓮桥,大概还在画坯。
但他知道,他得让她知道——御窑厂已经在查了。
他摸黑把铺盖卷起来,把那只旧铁钩别在腰间,推开窗,看了看天色。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他打算天一亮就动身去瓮桥——不是躲,是去告诉她:田九在找你们,御窑厂在查你,你这窑,要么快烧,要么换个地方。
他坐回黑暗里,等着天亮。
睡不着,又坐起来,把铁钩从腰间抽出来,凑到窗口那点月光底下看了看。钩尖卷了一点,他用拇指肚刮了刮。这把钩子,撬过封窑砖,也勾过烧红的炭。
窗外的风从窑场区吹过来,带着松木灰的焦苦味,还有一点后半夜的潮气。风里有声音:犬吠,梆子,很远很远的一点水声。梆子敲过三更了。
他想,沈瓷现在大概也在等天亮,等着开窑。
他把腰间的旧铁钩正了正,靠着墙,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