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章 打听

全文复制 3346 字

沈瓷是第三天回到景安外围的。

两天路,走得不快。渡口过渡赶上排队,一船一船全是装瓷土的担子,扁担把人的肩膀压出一道一道的红印。船上有人看出她是外乡人,多看了两眼她的包袱,她把包袱往里侧挪了挪。头一夜宿在一个废瓷窑棚里,半堵塌墙,正好挡风。她把父亲盏搂在怀里睡,半夜惊醒过一回——是野猫蹬翻了瓦砾。再睁眼时,天边刚有一点灰白。

她没有进城。苏婉的信里说过,瓮桥的小窑户在城南,不入行帮。她把程烈留在瓮桥先看窑,自己绕到城西,在河堤边等着。

冯师傅说的那个杂工,姓顺,在釉料库当差,专管样釉的进出。冯师傅说,顺子贪酒,五文钱就能问出一句真话。

她到得早。日头还悬在西边的屋脊上,河堤上只有两个洗衣裳的妇人,隔得远。她沿着堤走了个来回,挑了下游一处石阶蹲下——背后是堤坡,眼睛照顾得到上下游两头。她从包袱里拣出一块旧瓷片,浸进水里,一下一下地搓。要问的话,她在心里排了三遍。排到第三遍,把最要紧的一句放在了最前头。

河水在石阶下淌,不急,一直响。她把手浸在水里,让凉气把掌心的汗一点点收干。

日头偏西的时候,两个洗衣裳的妇人收了盆,说说笑笑地走了。堤上空了。

顺子是从堤那头一棵柳树后头绕出来的,不走正路。瘦,黑,穿着灰布短褐,肩上搭着一条脏布巾。他远远看见沈瓷蹲在河堤边洗瓷,脚步顿了顿,四下里扫了一圈,才走近,蹲下来,压低声音:“你就是冯师傅说的那个画坯的?”

他蹲下的位置背着风,说话的声音刚好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他的指甲缝里有青黑色的釉渍——和沈瓷自己手上的一样。

“是。”

顺子又回头看了一眼河堤两头,才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包着一小撮灰白色的釉粉。“冯师傅让我带的。他说你认得。”他顿了顿,“这是釉料库丁号架上的样釉粉。”

布包了三层,最里层衬着防油的纸。沈瓷接过那块布,指腹捻了捻釉粉。细,滑,像面。她低头闻了闻——有淡淡的矿石味,混着一丝极淡的腥。

“丁号架的样釉,”她问,“三年前,是不是换过一批?”

顺子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先抽下肩上的布巾,在膝盖上擦了擦——手上并没有水——又四下看了看,才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我。”

顺子沉默了一会儿。“换过。”他说,“三年前,上头让人把丙层的样釉全换了,一匣一匣搬走,换了一批新的进来。搬走那批,没登记,谁问都没记录。”

沈瓷的手在釉粉上停住。

“搬走那批,”她问,“去了哪?”

“不知道。”顺子说,“只有看库的管账知道。我那时候刚调来,没见过那批。后来听人说,那批样釉……是被人用车拉走的,往北边去了。”

“往北?”

“嗯。”顺子点头,“往御窑厂方向。可御窑厂自己就是管釉料的,还往外拉釉料?我当时也觉得怪。”

“新换进来的那批呢?”

“锁着。”顺子说,“取料要管事的签字。我们当杂差的,只管搬,不管问。”

“库里如今什么样?”

“在盘点。”顺子的声音更低了,“丁号架一匣一匣地数,有人专门盯着。数了不止一遍。”他咽了口唾沫,“都说账对不上。对不对得上,没人敢打听。”

“看库的管账,还是原来那个?”

“换了。”顺子说,“三年前换样釉的时候,一起换的。”

沈瓷没有说话。她把釉粉包好,一层一层包严实,收进怀里。往御窑厂方向——可釉料库就在御窑厂里。样釉从釉料库被拉走,“往北边”,那不是御窑厂,是更北的什么地方。

“你知道拉走那批样釉的人是谁吗?”她问。

顺子正要开口,忽然脸色一变。

沈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河堤尽头,两个穿褐色短打的人正往这边走来,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

堤上是干土,鞋底踩上去,沙沙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一下,一下。

顺子“蹭”地站起来,把布巾往肩上一搭,压着声音说:“你别害我。”说完,转身沿着河堤快步走了,头也不回。他走得急,湿泥上的脚印串成一串,很快被漫上来的河水舔平了。沈瓷盯着那串脚印,直到最后一个也没了。

沈瓷蹲在原地,没有动。她把手里的瓷片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釉色沉,是有些年头的旧片——又放回水里,假装在洗瓷。水凉,浸得指头发木。搓瓷片的手不能停,一停就不像了。

两个褐衣短打的人从她身后走过。堤上的路窄,脚步就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她听见其中一个的刀鞘磕在堤石上,铛的一声轻响。

她把肩背又往下塌了塌。洗衣妇人的样子她见过——腰弯着,头低着,手不停。

走出十几步,其中一个停下来,蹲身系鞋带,背对着她。她的瓷片在水底转了三圈。

沈瓷低着头,手指在水里慢慢搓着那块瓷片。心跳很快,但她没有抬头。水面上映着两条人影,晃了几晃。那人系好了鞋带,起身,跟上前头那个。偏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又移开视线。

她低着头,手指在水里慢慢搓着那块瓷片。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不快不慢,远了。

她等到那点沙沙声彻底听不见,才慢慢站起来,把瓷片扔回河里,甩了甩手上的水。她低着头,沿着河堤往回走,走到岔路口,才敢回头看一眼——那两个褐衣短打的人,已经消失在暮色里。

她拐进一条小巷,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墙砖是凉的,透过单衣贴着背脊。巷口有个卖馄饨的挑子,热气一团一团往上冒。她没有过去。

釉料库的样釉,三年前被换过。被搬走那批,往“北边”去了。可釉料库就在御窑厂里,往北,是更北的什么地方?

现在又在盘点,专盯丙层,账对不上。三年前的账,三年后有人翻出来了。

顺子怕成那样,还肯来。这窑城里,怕的人多,肯开口的人少。

她把顺子的话一句一句在心里过:换过。没登记。往北。锁着。签字。盘点。——每一件,都比前一件更深。

她想起父亲釉色册末页那张窑炉图——烟道虚线箭头引向纸角,写着“丁号”,虚线尽头有一道极淡的墨痕。她以前没注意,现在忽然觉得,那道墨痕,可能是父亲画的另一个记号。那道痕淡得像收笔时带出来的一丝飞白,不凑到眼前,根本看不见。

她回到落脚的地方,把冯师傅的釉料库简图摊开,又看了一遍。丁号架,丙层,左三。她在“左三”旁边,用指尖点了一下。丁号架的位置,她用指腹描了一遍,又描一遍——纸都起了毛。纸角已经被她的手汗洇软了,她赶紧把手指挪开。

父亲当年,也来过釉料库吗?

她想起冯师傅说过的话——御窑厂东侧小门,辰时初换班,守卫认脸不认文书。父亲是御坯房的画师,有进出的门路。

她闭上眼,回想那张窑炉图。烟道,火膛,窑膛——那不是普通民窑的窑炉,是御窑厂的窑炉。父亲画得很细,连烟道的走向都标了。一笔一笔,都压得很实。她还记得那本册子的味道——樟木的味道。册子和父亲的旧衣裳收在同一只箱子里。

她睁开眼,把简图折好,收进怀里。又把顺子给的那包釉粉掏出来,摊在手心里。

她想起父亲釉色册上那个青灰色小样——她没有把册子带出来,册子还锁在景安窑房的木箱里。可她记得那个小样的颜色:青灰色的,像雨后蒙了雾的远山。

她把釉粉捻开,对着光看。

不是青灰色。是灰白里透着一点极淡的绿,像没烧透的釉果。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掌心的粉也跟着变了颜色,绿意淡得几乎看不出。她把窗关去一半,借着剩下那点亮,又看了一遍。粉在指纹里留下一层薄白,拍了拍,拍不掉——细到这个地步的粉,是真釉果磨的。她把粉拢回布里,指腹上的白洗了两遍才净。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釉料库的样釉,放的是“试过但没成的釉色”。可顺子给的这包粉,颜色这么淡,不像父亲记的那种深釉色。

除非——这包粉,不是丁号架上原本那批样釉的。

“北边。”她低声念着,“往北边去了。”

釉料库在御窑厂里。往北,是城墙外,是更远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她站起来,把釉粉包好,收进怀里,推开门。怀里的东西她清点了一遍:绢书贴左,简图贴右,釉粉居中。

夜色已经落下来了。城外的路上有了巡夜的灯笼,一点昏黄,贴着墙根慢慢地挪。她闪进路边的阴影里,等灯笼拐进另一条巷子,才上了土路。

路过一片瓜棚,看瓜的老头咳嗽了一声。她放缓脚步,等那声咳嗽落定了再走。

她沿着城外的土路往瓮桥方向走。走到岔路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景安城墙的方向——黑沉沉的城墙,像一道沉默的影。

她转回身,继续走。

父亲当年查到这里的时候,是不是也像她这样,在夜色里一个人走?

她摸了摸怀里那包釉粉。

这包粉,和父亲釉色册上那个青灰色小样,是不是同一种?

她不知道。

她想起顺子跑掉前的最后一眼——不是看她,是看河堤两头。

土路上的石子硌着鞋底,她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