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她去城北迎衣冠。
棺是空的。程烈找城里做棺材的杨木匠定了一口薄棺,杉木的,刷了一道桐油,油还没干透,摸上去黏手。棺里没有尸骨——赵秉忠在堂上说了,人殁在半路上,哪一里地册上没有。棺里只放了三样东西:一件青布衫,一双布鞋,一只旧窑铲。
青布衫是她连夜赶的。针脚不算细,她不是做针线的人,走线走歪了几处,她拆了重缝,缝到第三遍才收住。布料是何嫂从布庄淘来的,青色,比爹穿过的旧衫深了一度。她把衫子叠好放进棺里的时候,手指在领口的暗扣上停了一息——暗扣是她照着旧衫的样子缝的,缝了三颗,第一颗缝歪了,拆了重缝,第二颗缝好了,第三颗缝到一半线断了,接上又缝了一遍。衫子的下摆有一处她没缝齐,布边卷了一道,她想拆了重缝,手举着针停了半晌,末了放下了——爹穿了一辈子歪歪扭扭的衣裳,不差这一件。
布鞋是何嫂从旧货摊上淘来的,四十二码,爹穿了一辈子的尺码,摊主说这鞋是去年冬天一个过路的老头押在当铺里的,当了三钱银子,后来没来赎。鞋底是千层底,纳得密实,底面磨得发白,鞋帮上有一道旧补丁——补丁的布料跟鞋面不一样,颜色深了一块,一块疤。她把鞋放进棺里的时候,鞋头朝着棺盖的方向,鞋跟朝着棺底——爹走路的时候,脚尖总是朝前,步子不大,一步一步踩得实。
窑铲是程烈从窑房后头的柴堆里翻出来的。铲柄上的木纹磨得发亮,铲头缺了一角——那是爹用了二十年的东西,铲柄上有一道他刻的痕,极浅,不细看看不出来。程烈把窑铲递给她的时候,她接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还揣着爹手上的力气。
三样东西搁进棺里,她把棺盖合上,钉了四颗钉。钉子是铁的,敲进去的声音闷闷的,敲空瓮。第一颗钉敲歪了,她拔出来重敲,敲到第二下才正了。程烈在旁边扶着棺盖,她的锤子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在棺盖上按了一下——不是帮忙,是稳住。四颗钉敲完,她把锤子搁在地上,锤头上沾着铁锈,红红的,一层旧漆。
城北的窑地已经在烧了。窑房是新搭的,梁木还没干透,墙皮抹了一层灰泥,风一吹就掉渣。她选了窑地旁边的一块坡地——坡上能看见窑口的烟,爹该看得见。坡地的土是黄土,硬,挖起来费劲。府衙派了两个衙役来帮忙,衙役干完了活就走了,没有多话。她和程烈两个人把棺抬进坑里,搁正了位。棺盖上覆了一层黄土,黄土上压了三块青砖——窑地旁边捡的,砖上还沾着窑灰。
她站在坟前,没有磕头,没有烧纸,只是站了一会儿。风从昌水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窑口的烟味。她把袖袋里那半枚橙红的火照取出来——火照的边缘焦褐,断口参差,是三年前从碾盘底下捡回来的那半枚。她把火照搁在坟头的青砖上,用土压了半边,露出来半边。橙红的釉色在日头底下亮了一下,一只睁着的眼。她盯着那半枚火照看了很久——三年前,她从碾盘底下把它抠出来的时候,它还是热的,烫手。如今它凉了,凉得跟石头一样,但颜色没变,橙红还是橙红,焦褐还是焦褐,断口还是那个断口,参差不齐,一句话说了一半被人截断了。
"爹。"她说,"窑在你跟前了。"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散在坡地的黄土上。她站了一息,又说了一句:"你教我的,我都记着。"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她不知道爹能不能听见——也许听见了,也许没听见。但她说了,说了就够了。
程烈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他手里攥着那根竹竿——竹竿是从窑房带过来的,竿头绑着的旧布还没拆,布上沾着昨日的灰。她站了一炷香的工夫,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但她的手在袖袋里摸了摸——绢书还在,回执还在,火照不在了。
回到坡上,堂屋的灯亮着。苏婉坐在案前翻账册,旁边搁着一只旧木匣——匣子比她的那只大一号,木色发暗,匣盖上有一道旧裂纹,裂纹里嵌着灰。
"老窑的牌匾。"苏婉说,"方知府批的'贵人专窑'匾额,昨日挂上去了。老窑的旧牌匾摘下来了,搁在这只匣子里。"
她走过去,掀开匣盖。老窑的牌匾是木头的,刷过一道黑漆,漆面裂了,露出底下的木纹。牌匾上刻着四个字:釉色未干。字是爹的手迹,刻得不深,笔画瘦硬,骨头。她用手指摸了摸"釉"字的那一撇,指尖碰到木头上的凹槽,凉的。凹槽里积了一层灰,灰是旧年的,硬了,刮不掉。
"匾挂堂内了。"苏婉说,"新的在里头,旧的在匣里。往后——旧的归你,新的归窑。"
她点了点头,把牌匾放回匣里,盖上盖子。匣盖合上的时候,裂纹对上了裂纹,咔嗒一声轻响——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釉色册。"苏婉又从案角取过一本册子,封面上写着"釉色总录"四个字,是方知府的笔迹,"老窑历年烧制的釉色记录,督衙移交过来的。共四十七页,每一页都盖着钦窑的骑缝章。吉日归还——方知府说了,这册子是老窑的根,你收着。"
她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页上记的是十年前的一窑——日期、满膛数目、釉色种类、成数、碎损,一笔一笔写得清楚。翻到最后一页,是三年前的那一窑——日期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字:碎窑。碎窑两个字的墨色比其他页深了一度,写的时候蘸了两次墨。她把手指搁在那两个字上,指尖碰到纸面,纸是旧的,粗糙,一层干了的泥。她把册子翻回第一页,从头看了一遍——十年前的那一窑,满膛一千二百件,成数七成,碎损三百六十件。成数七成,在当时算是好的。她又翻了一页——八年前的一窑,满膛一千一百件,成数六成半,碎损三百八十五件。成数往下掉了半成,碎损多了二十五件。她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每一页的成数都在往下掉——七成、六成半、六成、五成半——一条下坡的路,越走越陡。翻到三年前的那一页,成数只剩四成,碎损六百六十件——一千一百件里碎了六百六十件,烧成的不到一半。碎窑两个字就写在成数的旁边,一个句号,把这条路截断了。
她把册子合上,搁在旧牌匾的匣子上面。两样东西叠在一起,旧的在下,新的在上。匣子的裂纹和册子的封面齐平,两道平行的线。
"首票五十件。"苏婉合上账册,"六月朔见。棚子搭好了,订银收了三成。明日就有人来搬。"
"五十件够不够?"她问。
"够了。"苏婉说,"五十件是面,不是里。面撑住了,里才有底气。"
她站起来,走到堂前。堂前的砖台上,行货一千一百件已经搬进仓了,绝品三只盏锁在匣里,细货四只胆瓶摆在堂屋的案头。她站在砖台边上,看着空荡荡的窑口——昨日的灰还留在砖台上,灰白色的,被风刮了一层,薄了。砖台上有一道道搬货时留下的拖痕,痕是新的,还没被灰盖住。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些拖痕——痕是匣壁磨出来的,一道一道,窑壁上的指甲印。她把手指收回来,指尖上沾了一层灰,灰是白的,跟昨日的灰一个颜色。
程烈从窑房后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竹竿。他把竹竿搁在窑口旁边,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砖台上,看着窑口。窑口的砖墙上有一道旧裂纹,从口沿一直延伸到壁腰——是昨夜热胀冷缩撑出来的,裂纹里还冒着一丝余温。
"六月朔见。"她说。
"六月朔见。"他说。
她转过身,走回堂屋。案上的旧牌匾匣子还在,釉色册还在。她把两样东西收进针线匣旁边的柜子里——柜子是爹留下的,锁已经坏了,她拿了一根麻绳把柜门拴上。麻绳是新的,白色的,拴在柜门的铜环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她拽了拽绳结,拽不动。柜子里头还搁着几样东西——一只旧碗,碗底画着一朵莲花,是爹画的,画了五瓣;一截断了的毛笔,笔头秃了,笔杆上有一道旧裂纹;一块叠好的布,布是青色的,跟爹穿过的旧衫一个颜色。她把柜门合上,手指在麻绳上停了一息——绳结是死的,打上了就解不开,除非拿刀割。她没有割,松了手。
夜里,她坐在灯下画坯。笔尖在碗底走,缠枝莲一瓣压着一瓣,跟三年前爹教她的画法一模一样。灯芯结了花,她拿剪子绞了——这一回绞得很顺,没有剪断灯芯,只把花剪掉了。火苗跳了一下,又立稳了。她把剪子搁在案角,剪子的铁刃上沾着一点灯花的灰,灰是黑色的,一粒细沙。她看了看那粒灰,没有擦,搁下剪子继续画。
碗底的莲画到了第六瓣。第六瓣比前五瓣小了一圈,一朵还没开完的花。她把笔尖搁在第六瓣的边缘,描了一道,描得慢,笔尖在坯面上走得沙沙的,风过麦田。画完了,她把碗坯搁在灯下看了看——六瓣莲在灯焰里晃了一下,红红的,一朵活的花。她把碗坯搁在案角晾着,灯焰在碗坯的釉面上映出一点光,红红的,一粒火星。
程烈推门进来添茶。他把茶壶搁在案角,看了一眼她画的碗底。茶壶是粗陶的,壶嘴上有一道旧裂纹,裂纹里积着茶垢,垢是深褐色的,洗不掉了。
"碗底的莲。"他说,"跟三年前的一样。"
"不一样。"她说,"三年前画的是五瓣,今日画的是六瓣——多了一瓣。"
他没有再问。她画完了最后一笔,搁下笔,把碗坯搁在案角晾着。灯焰在碗坯的釉面上映出一点光,红红的,一粒火星。她把笔搁在笔架上——笔架是木头的,刻了一朵莲花,莲花的花瓣磨得发圆,摸上去滑溜溜的。
她吹了灯。窗户外头,窑口的烟囱还立着——新窑的烟囱是石灰砌的,白得刺眼。烟囱顶上有一缕烟,极淡,一根线,在夜风里慢慢散了。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烟散了,烟囱在月光底下变成了一道白影,直直地立在那里。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成了一道一道的白条纹。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案边,把旧牌匾的匣子从柜子里取出来,搁在案上。匣盖上的裂纹在月光里显了出来,一道旧疤。她没有打开匣子,只是把手搁在匣盖上,手指摸着裂纹的走向,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摸了一遍又一遍。
年后,景安城里又开了一窑。
POV: 沈瓷 | 场景:城北迎衣冠(空棺·青布衫赶三遍暗扣缝三颗/旧布鞋三钱当铺千层底旧补丁/窑铲缺角铲柄刻痕沉甸)·坡地坟前三块青砖+半枚火照压土露半边橙红"窑在你跟前了"·老窑旧牌匾匣归己(爹手迹"釉色未干"四字旧漆裂木纹凹槽积灰)·釉色总录四十七页钦窑骑缝章末页"碎窑"圈记墨色深一度·首票五十件六月朔见棚搭好订银三成·堂前空砖台拖痕未盖灰·灯下碗坯六瓣莲(三年前五瓣变异回响)·绞灯花顺了·窗外白烟囱淡烟月光白影 | 钩子:E型(年后又开了一窑——不是重新开始,是死局循环的另一种开法)